闲看世事,悲喜自渡
春节期间乡间游玩路过一座石桥,桥头蹲着位老人,手里攥着长长的烟杆,眯着眼看桥下流水。他的目光里没有焦点,却又仿佛装下了整条河的来去。
那一刻我想,这不就是“闲看世事”么——不是不看,是不执着地看;不是不知,是不深陷地知。
人生行到半途,渐渐明白,这世间最难得的,是那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太近了,容易在人事的漩涡里身不由己;太远了,又失却了作为人的温度。
想起庄子笔下那棵立于山野的社树。
木匠路过时连看都不看一眼,说它“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
可夜里,这树托梦给木匠:“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
无用之用,是为大用。
不与世俗争锋,不与岁月较劲,只是安静地长着,看四季轮回,看百鸟筑巢,看行人在树荫下歇脚又离去。
闲看,不是冷漠,是把心放在一个刚刚好的高度——不高到看不见人间烟火,不低到被烟火熏得睁不开眼。
可世事的流水之外,还有更深的功课要做,那就是“悲喜自度”。
弘一法师晚年有一幅字,只两个字:“悲欣”。
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告白。
有人问,何为悲,何为欣?
我想,悲是看见众生皆苦,欣是明白苦中亦有光。
他把这两个字写在一起,是因为知道,真正的自度,不是把悲过滤掉只留喜,而是在心里给它们都留个位置。
夜里读苏轼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九百年前的雨中,那个被贬黄州的文人,用最平常的步子,走过了人生最大的风雨。
真正的自度,不是没有风雨,是知道雨总会停,知道湿了的衣衫可以被体温烘干,知道雨声也可以是一种音乐。
闲看世事,是向外的不执着;悲喜自度,是向内的不依赖。
两者合在一起,便是中国人骨子里那份通透的处世哲学——与世界保持恰当的距离,却不把自己封闭起来;独立承担自己的悲喜,却不拒绝人间的温度。
黄昏时分又路过那座桥,老人已经收了烟杆,慢悠悠地往家走。
桥下流水还是那样,不因谁看了就快一些,也不因谁不看就慢一些。我站在桥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忽然想起一句话:我们都是过客,也都是归人。
路过这人间,看一些风景,经一些悲喜,然后带着自己的灯火,走向自己的渡口。
如此,便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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