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哲学十九讲》:中国哲学与牟宗三哲学的入门之钥
http://www.historicalchina.net/ReadArticle.asp?BIgClass=1&ArticleID=219罗义俊
20世纪百年学术思想,所谓中西交流,其实大潮只是单流向的向西方寻找真理,说白了也就是跟着西方思想跑,跟着域外思想跑。什么以俄为师,什么一边倒,什么赶英超美,都是这种心态的典型口号。这种心态影响了中国哲学史的研究,几乎随处可以看到顺势趋俗的时代痕迹。惟从山东栖霞乡村走出来的牟宗三先生(1909-1995)是少数几个例外之一。
牟先生与他的挚友唐君毅先生(1909-1978)是最有代表性的当代新儒家大哲。人说唐先生特立卓行,唐先生说牟先生比他还特立卓行。牟先生精娴西哲义理,为世所知,大陆有学人想当然的“全盘国粹化”的帽子套不到他的头上。但牟先生绝非旁洋门户,随人脚跟,更不入室操戈、自毁宗祠。与这个大潮,牟先生是宗趣歧路,各走南北,截断中流,照体独立。他的中国哲学史研究,用得上《文心雕龙》上的十六个字:越世高谈,自开户牖,师心独见,锋颖精密。
《名家与荀子》、《历史哲学》、《才性与玄理》、《佛性与般若》、《心体与性体》等牟学名著,无一不是“自开户牖”、“ 师心独见”的精品,建立了牟宗三的中国哲学理解与诠释系统。《中国哲学十九讲》为牟先生七十岁在台湾大学哲学研究所的任课讲辞,初以“中国哲学之简述及其所涵摄之问题”刊于台中《中国文化月刊》,1983年由台湾学生书局出版时定为今题,其实就是牟先生中国哲学史的综合版、精要版和导读版,是他的中国哲学综论。
《中国哲学十九讲》将牟先生之前对中国哲学各期研究的成就,以及《道德的理想主义》、《政道与治道》等的重要思想,多融摄其中,纵述横通,对中国哲学的重点,儒释道名法名各家基本观念、系统性格、究竟了义,都有诠解与判释。这个诠解与判释是在与西方哲学的比较中进行的。牟先生认为康德哲学是中西哲学会通的最好桥梁,但他决不是定格在康德哲学,用以解构中国哲学,如明确说不能依据康德来讲“心”,而是摄西会中,取消了康德的三个设准,将康德哲学向中国哲学推进一步,既安排妥知识,又确立绝对的普通的心体。《十九讲》融集牟先生建构的知识论与形上学的重要著作《认识心之批判》、《智的直觉与中国哲学》、《现象与物自身》中的基本观念,是摄化与融通于西方哲学尤是康德的中国哲学综论。
牟先生学思精进不已,每著必有恰当的新东西。《十九讲》亦然。它没有停留在一般的综述,还有发展,有推进,如将老子的形上学由《才性与玄理》中的“实有形态”明确判定为“境界形态”,即始见于《十九讲》。1975年出版的《现象与物自身》所揭示与厘清的“无执”与“执”两层存有论的哲学原型,亦至此《十九讲》最后确定为“一心开二门”的普遍模式。其发展与推进,又含摄与开示了牟宗三哲学和哲学诠释学的下一步开展。第十七讲“圆教与圆善”对中西哲学最后指向(究竟了义)最高善的思考,后来就展开而成牟先生自评为“好书”的名著《圆善论》(1985)。在全部牟著中,《十九讲》述往开来,贯通前后。
迄今可见的中哲史著述有两种,一只是对中国哲学作描述性的说明、科学的说明,提供的是“历史知识,”那是属于第一序的学问。另一是在第一序的基础上,对中国哲学作哲学的说明、理性的说明,提供的“理性知识”,即以“人类理性底立法者”之观点从事的真正的哲学思考,那就进入了第二序的学问,登入哲学堂奥。《十九讲》属于后者,直下是批导性的,是哲学的哲学史。经对自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至莱布尼茨、罗素及逻辑实证论的西方哲学之论衡、消化、整合,牟先生提出“内容真理”、“强度的真理”、“内容的普遍性”、“具体的普遍性”与“外延真理”、“广度的真理”、“外延的普遍性”、“抽象的普遍性”等概念架构,更本中国哲学之启发,首创“通孔”概念以为枢纽,加以系统地运用,环环紧扣,明确清晰,安妥了哲学的普遍性和特殊性,对特殊性给出了形而上的必然性。
所谓“通孔”之概念,乃由“内在的限制”、“感性的限制”、“外在的限制”、“环境的限制”概念提炼而成。认为:人一定是在通孔中表现他的精神生命的。每个文化和哲学的开端一定是通过一通孔来表现的。道必须通过通孔来表现,通过通孔表现的道就是内容的真理,就是具体的普遍性。在限制中表现就是在一通孔中表现。即表现即限制。“通过一个通孔来表现”是一个形上学的必然性,通孔之有不同则是历史的必然。通孔不同而有各个文化系统之不同,而有各个哲学的特殊性。哲学的普遍性和特殊性的问题,关乎“中国哲学”及“中国文化特质”能否成立。但民末清初以来,或执普遍性以取消中国文化的特殊性,或执特殊性以抵制首先由西方表现出来的普遍真理,却于特殊性何以不能取消亦取消不了的理由均不能明,即使是坊间流行的哲学史著述亦未能给特殊性以哲学的说明。由牟先生原创的“通孔”哲学解决了此一问题。如此,不仅以生命为主课题,以德性为首出概念而显出独特性的中国哲学和文化,终于贞立而获得不可颠覆的理由;也理性地说明了世界哲学和文化的多样性。《十九讲》开头两讲对中国哲学的特殊性的理性说明,后来还进至《中西哲学之会通十四讲》(1990)集中讲哲学的普遍性和特殊性,展开会通的理境。
在对中国哲学的诠释中,《十九讲》既透现出牟宗三哲学,又创造性地重建了中国哲学,两者是一体的。牟宗三哲学对中国哲学的诠释是很现代很专业又很本色的。《十九讲》强调儒释道三家都是生命的学问,亦即以内圣为本的学问;以“开辟价值之源,挺立道德主体”判为儒家的本质意义、中国文化内在而独具的特质,其实都是牟宗三哲学精神之所在。即使是本文献途径、生命进路与客观了解的哲学方法论,亦可显出牟宗三哲学与中国哲学的一脉相承。还有,《十九讲》不是凭空讲概念,而是哲学和文化结合一起讲,存在地讲,对清末以来裹卷一切的追西思潮,士风陋习,随处都给批评。在逆潮流中贞守中国哲学慧命和文化血脉,在批评中开示未来发展之途辙。
今日中国哲学界或多或少或显或隐流行着“牟宗三语言”,这是20世纪没有一个学人能享受到的“待遇”和影响力。牟先生也真是20世纪最富原创性的当行的哲学家,也真有资格作观念、概念创造。即在《十九讲》中,还创造了“纵贯纵讲”、“纵贯横讲”的重要概念,并以此判释了中西哲学之间,儒释道之间的性格差别。《十九讲》提出的不少观念、概念,使牟宗三哲学更丰满,义理更圆熟通透,理境朗然,也丰富、朗定了中国哲学。牟宗三哲学与“牟宗三语言”也是一体不可分的。“锋颖精密”正是其重要思维和语言特色。唯《十九讲》由于是讲辞,除了行文辞达意明,透辟深彻,新鲜精美,还有文气开合通畅,轻松自然,深入浅出,好读易入的种种特点。
因此,由《十九讲》,不仅对牟宗三哲学的规模气象、义理架构、精神意向以及哲学方法论,自可有一大体的了解,亦可领略其语言特色,对中国哲学的内容,脉络和文化血脉,还能有一基本的把握。所以说,《中国哲学十九讲》是研读中国哲学的津梁,也是了解牟宗三哲学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