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具德和尚”非张有誉考——兼论《张岱评传》中有关“具德和尚”的考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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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oliver197411 发布日期:
2008-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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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非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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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德和尚”非张有誉考
——兼论《张岱评传》中有关“具德和尚”的考证
刘梦芙先生《树丰碑于青史发潜德之幽光——读胡益民<张岱评传>》，称赞“《张岱评传》中的大量考辨，即能体现其严谨的学风与扎实的功力。时下急功近利之风充斥学苑，像作者这样厚积薄发，诚属难能可贵”（见《博览群书》2002年第11期）
现仅举此书中关于“具德和尚”的考证，以见其书之学术水平。
其一，推断具德和尚生年有误。
《张岱评传》第147页考证“具德和尚”生年，胡先生一番考证后，认为具德和尚“生年当为1599年，小于张岱两岁”，此结论误。作者未见《武林灵隐寺志》卷七《艺文》中其弟子戒显（案：晦山戒显）《本师具德老和尚行状》：“师世寿六十有八，生于明万历庚子（神宗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六月十六日戌时，示寂于清康熙六年（1667年）十月十九日丑时，僧腊四十七。”（《武林灵隐寺志》，孙治撰、徐增重辑，故宫博物院图书馆藏清康熙十一年刻本，《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史部第245册）由此知具德和尚比张岱（生于1597年）小3岁，且可推知其出家之年为1621年（明熹宗天启元年）。
这点可以得到张立廉和吴伟业记载的印证。张立廉《重兴灵隐具德老和尚全身塔表》云：“师生于万历庚子，终康熙丁未，世寿六十有八，僧腊若干。”吴伟业《重建灵隐具德大和尚塔铭》云：“寂前一日，搭衣礼佛。夜过半，谈笑如平时。五鼓易新衣，呼侍司：‘随我上方去！’侍者到迟，顿足一下，端然坐逝。时丁未十月之十九日也。……师世寿六十有八，僧腊四十七。”（均见《武林灵隐寺志》卷七《艺文》。吴伟业此铭亦见《梅村家藏稿》卷五十一，题为《灵隐具德和尚塔铭》。）
其二，误“具德和尚”为张有誉。
胡先生认为具德和尚就是张有誉，故书中屡称“其族弟张有誉为政权的户部尚书”（第43页）。“1657年……这一年里，他在杭州灵隐寺访问了弘光朝曾任户部主事的‘族弟’张有誉即具德和尚”（第66页）。第147页“具德和尚”条考证更坐实了“具德和尚”就是张有誉，“考《灵隐寺志》毁于崇祯十三年，‘费八万金’，‘历三年’，主持重建者为静涵禅师张有誉。有誉早年为京官，在弘光朝复官工部主事，见国事不可为，不辞而遁，削发为僧”。此条考证是沟通“具德和尚”与张有誉之间联系的惟一枢纽，但恰恰这一点有严重问题。
笔者详细翻阅整部《武林灵隐寺志》，未找到主持重建者为静涵禅师张有誉的记载，却屡见主持重建者为“具德和尚”的记载。如卷首康熙二年严沆序云：“然则具德和尚重兴灵隐，功冠八纮，道光千载，而斯志则空前后其不朽矣”。同年孙治序云：“具德和尚临济之大宗匠也，其以众人之请而来至此也，盖剪其蓬蒿而居之，越十有三载而琳宫梵宇焕然而鼎新焉”。康熙十一年灵隐晦山和尚序：“先师具德老人荼瘁二十余年，举全座灵山尺寸而鼎兴之，从外至内，殿阁巍峨，堂寮鳞砌，佛像严丽，金碧辉煌，随一殿一堂，一房一舍，一楼一阁，皆一手擎出，脱体斩新，虽曰重兴，实同开创。”王益朋《重建灵隐寺碑记》、严沆《灵隐寺重兴碑文》、孙治《重建灵隐寺碑文》、王吉明《重兴景德灵隐禅寺碑文》等均明言重建灵隐寺的乃具德和尚（均见《武林灵隐寺志》卷七《艺文》）。
据《武林灵隐寺志》卷二《梵宇》记载：
顺治己丑（顺治六年，1649）春二月，各房僧众既外护合力敦请具德和尚住院，和尚相随数百僧，戮力缔造。庚寅（顺治七年，1650）营造方始，堂室次第鼎新。戊戌（顺治十五年，1658）三月廿六日，大殿灾，天将以除旧布新属和尚也。辛丑（顺治十八年，1661）七月十七日，大殿与天王殿同日鼎建。……盖代功绩，古今未有也。
因此主持重建灵隐寺的不是静涵禅师张有誉，而是具德和尚。而作者“考《灵隐寺志》毁于崇祯十三年，‘费八万金’，‘历三年’，主持重建者为静涵禅师张有誉”云云，没有注释，不知从何而来。
关于具德和尚生平，吴伟业《重建灵隐具德大和尚塔铭》：“师讳弘礼，号具德，生于绍兴山阴之张氏，世称著姓。明状元阳和先生元忭（案：张元忭为张岱曾祖），其族也。从祖父徙会城，幼好与黄冠游，有紫阳洞苏道者，教以息养方，颇本天台小止观，与《首楞严》脗合，师因读是经，而发正信，遂投普陀宝华庵仲雅师，祝发三峰汉月藏禅师，则所从记莂，授以临济正宗者也。”（《武林灵隐寺志》卷七《艺文》）卷三《禅祖下》亦有记载：“具德弘礼禅师，临济宗，为临济三十二世。绍兴张氏子，初为锻工，已习道家言，后又读《首楞严》而善之，披剃受具，参三峰汉老人于安隐，彻悟宗旨，服勤十七载，遂承嘱咐。”生平事迹具见其弟子戒显《本师具德老和尚行状》（《武林灵隐寺志》卷七《艺文》），文繁不赘。
而张有誉其人，金之俊《金文通公集》卷十三有《前光禄大夫太子太保户部尚书静涵张公墓志铭》：
公讳有誉，姓张氏，号静涵。其先世居无锡之景云乡。曾祖讳辅，号玉溪，始占籍江阴之青旸里。大父讳汝翼，号澄源，邑廪生，崇祀乡贤。父讳履正，号岵望，前壬辰进士，任广信府知府，崇祀名宦。以公贵，三世皆得赠宫保、尚书，累叶或隐或显，代有硕德令闻，炳耀于时。
温睿临《南疆逸史》卷七列传第三、徐鼒《小腆纪传》卷十二列传第五亦有传。据两书记载：张有誉，字难誉，江阴人，天启壬戌（明熹宗天启二年，1622）进士，弘光时曾为户部尚书，后加太子太保。顺治二年（1645）五月南京失守，“有誉逃之武康，久之旋里。仕宦二十年，仅守先世遗业产，其治家居乡俱堪为后人法。年八十一而终。”《南疆逸史》所记，不言其为僧。《小腆纪传》所记大体相同，惟末尾多一句“或曰为僧于苏州之灵岩”，不敢肯定。
考张有誉为明末清初高僧继起（即弘储和尚）弟子，陈垣《清初僧诤记》卷二云《天童塔铭诤》云：“鱼山熊开元、静涵张有誉、碓庵僧鉴青，皆继起弟子。”《五灯全书》卷八十七《临济宗南岳下第三十六世随录》“澄江（案：江阴别称）张有誉大圆居士”条云：
号静涵，万历己未进士（案：当为天启壬戌进士，查朱保炯等《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张有誉为天启壬戌二甲三十九名进士。），官户部尚书。……后鼎革，往参灵岩储（案：即继起弘储），言下有省，遂曰：“生且妄，何死之足云!”辄绝粒。储曰：“吾道有大于此者，子既于中有会，正当拈己所知，嘉惠来学，徒不忘沟渎，效匹夫匹妇之谅，岂相期之意哉！”遂执侍山中二十余年。康熙己酉（康熙八年，1669）九月晦，士示疾，上灵岩作别，归而病笃，储亲往视。士日：“年活八十一，更复何云。只愧二十年来，不曾上报法乳。”……少顷，谓左右曰：“佛法世法，一齐放下了也。”便脱去。
康熙己酉张有誉年八十一卒，推算其生于明神宗万历十七年（1589）。顺治二年乙酉（1645）五月清兵南下，消灭南明弘光政权，张有誉大概就是此时或稍后入苏州灵岩寺，拜弘储为师。张有誉拜弘储为师后，常往来家乡与灵岩（《前光禄大夫太子太保户部尚书静涵张公墓志铭》云：“每乐与诸禅德谈出世事，沉酣内典，大有领悟。及持身处世，谓必当以孔子为师，如方员之有规矩。故入山不异缁流，而居家一循儒礼。”），曾陪伴弘储出行，拜访钱谦益，见钱氏《己亥夏五，十有九日，灵岩夫山和尚，偕鱼山相国、静涵司农枉访村居，双白居士、碓庵上座诸清众俱集，即事奉呈四首》（见牧斋《有学集》卷十。案：夫山和尚即继起弘储，鱼山相国即熊开元，静涵司农即张有誉。熊开元南明唐王时任东阁大学士，故称“相国”。“司农”为户部尚书别称，指张有誉。）。故《有学集》卷二十一《<虎丘退庵储和尚语录>序》云：“青阳、嘉鱼二元老，师左右面弟子也”。（青阳为张有誉籍贯，代指张有誉。嘉鱼为熊开元籍贯，指熊开元。）丁传靖《明事杂咏》：“大丞相与大司农，左右灵岩侍退翁。”（转引自陈垣《清初僧诤记》卷二《天童塔铭诤》。案：“退翁”为弘储晚年之号。）
具德弘礼和继起弘储同为汉月法藏弟子（见陈垣《清初僧诤记》卷首所列“清初济宗世系表”），“具德弘礼，亦汉月弟子，久住灵隐，与继起齐名”。（见《清初僧诤记》卷三《云门雪峤塔诤》）而张有誉为继起弟子，依照济宗世系，张有誉为具德弘礼法侄。
综观以上事实，具德和尚与张有誉明显为两个人：
一则，具德和尚为绍兴山阴人，与张岱同族，故张岱灵隐寺见到具德和尚时云：“具和尚为余族弟。”（见张岱《西湖梦寻》卷二《灵隐寺》条）。而张有誉为江阴人，其先世居无锡之景云乡，曾祖时占籍江阴之青旸里，与张岱没有亲属关系。
二则，具德和尚家境贫寒，曾为锻工，文化程度不高，戒显云：“师以苦身操履，初不留意辞章，而天资绝人，慧辩无碍”（《本师具德老和尚行状》）。1621年22岁时即出家为僧。而张有誉1622年中进士，曾任南明弘光政权户部尚书。1645年清兵南下消灭弘光政权后，方有意为僧。
三则，具德和尚生于明神宗万历二十八年（1600），卒于清康熙六年（1667），享年六十八。而张有誉生于明神宗万历十七年（1589），卒于清康熙八年（1669），享年八十一。
四则，具德弘礼和继起弘储均为汉月法藏弟子，而张有誉为继起弟子，具德法侄。
三，误认为有张岱有两个出家的族弟，一为“具德和尚”，一为“具和尚”。
胡先生在《张岱评传》中没犯糊涂，《张岱研究》“具和尚”条却有一条画蛇添足的附记：“张岱另有一族弟张礼，后亦出家，称‘具德和尚’，与张岱亦有交往。刻本《琅嬛文集》混二者为一，非是。”（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200页）其实“具和尚”就是“具德和尚”，张岱《西湖梦寻》卷二《灵隐寺》条中时而称“具德和尚”，时而称“具和尚”可作为明证。“具德弘礼”，弘礼为其法名，具德为其号，可尊称为“具德和尚”，又可尊称为“具和尚”、“具公”（吴伟业《吴诗集览》卷十一上《过甫里谒原公因遇云门具和尚》，诗中原注“具公越人”）、“具老和尚”（沈鑅彪撰《续修云林寺志》卷四释正嵒《奉灵隐具老和尙》）、“具师”（《吴诗集览》卷十一上《代具师答赠》），或以其常住寺庙称其为“灵隐弘礼”，省称为“具德礼”、“灵隐礼”等，这些都是同一个僧人的别称。
笔者揣度胡先生之误，可能在误断张有誉为“具德和尚”后，发现其有关事迹与张岱《琅嬛文集》记载有矛盾，故含糊地加以解释，认为有张岱有两个出家的族弟，一个是“具德和尚”，另一个叫“具和尚”。自己混淆是非，却反而责怪“刻本《琅嬛文集》混二者为一，非是”，适足令人发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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