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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96岁杨绛“走到人生边上” [打印本页]

作者: 宋公明    时间: 2007-9-9 22:59
标题: 96岁杨绛“走到人生边上”
2007年09月08日 09:59:26  来源:新京报
http://news.xinhuanet.com/book/2007-09/08/content_6685229.htm

(转帖案曰:这个题目真不好!!!)
  “杨绛老人头脑很清晰,这本书不能算是她的封笔之作。”商务印书馆编辑郭红说。近日,杨绛老人的新书《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出版,该书显示了作者对人的生死、灵魂等问题的思考。

  商务印书馆称,BIBF期间,杨绛的新书《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样书刚一亮相,台湾时报出版公司就买走了版权。郭红称,由于商务印书馆一直在编辑出版《钱钟书手稿集》,因此与杨绛老人交往密切。“8月中旬,我们知道她有这本书以后,立即提出在商务出版。杨绛老人知道我们做《钱钟书手稿集》很辛苦,经过争取之后,她把这本书交给了商务。领导一路绿灯,因此仅用两个星期的时间就出版了。”郭红说,参加BIBF当天,台湾时报出版公司就看到了这本书,晚上就和商务谈好了版权。

  杨绛在书中称,自己三年前患病住院期间,一直在思索《走到人生边上》这个题目。回到家后好像着了魔,给这个题目缠住了,想不通又甩不开,然后通过读书帮助自己思索。《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一书共分为两部分,在《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中,杨绛关注了神和鬼的问题,人的灵魂、个性、本性,灵与肉的斗争和统一,命与天命以及人类的文明等问题。融会了文学、哲学、伦理学、精神分析等学科的知识,并形成了自己的思考。后一部分则由注释《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的多篇散文构成。在《〈论语〉趣》一文中,杨绛提到,钱钟书和她都认为,孔子最喜欢的弟子是子路而不是颜回,最不喜欢的是不懂装懂、大胆胡说的宰予。(记者张弘)
作者: louselice^_^    时间: 2007-9-9 23:05
走到人生边上
钱先生去世让我伤心好久,还哭鼻子了呢。
作者: 宋公明    时间: 2007-9-9 23:16
引用第1楼louselice^_^于2007-09-09 23:05发表的 :
钱先生去世让我伤心好久,还哭鼻子了呢。
这是上帝收回了他的智慧~~
作者: 宋公明    时间: 2007-9-9 23:18
标题: 院子里的杨绛先生
新华网 ( 2003-08-01 10:14:20 ) 稿件来源: 中国艺术报

文/严欣久

  杨绛先生的《我们仨》终于出版了,我赶紧买了一本,一口气读完。虽说和杨绛先生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相隔几幢楼,但对杨先生的家事也和读者一样,一无所知。我也只有在散步遇到杨先生时,打个招呼,或散谈两句。所以这篇小文仅限于我在院子里看到、听到的杨绛先生。




  初识钱锺书、杨绛先生是在1988年夏。那年,我刚调回北京,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得正艳,婆婆吴瀚将每种颜色的月季剪下一根,扎了一把,要我送给钱锺书、杨绛夫妇。婆婆与他们夫妇同是清华的校友(低他们几届),知道他们喜欢花,尽尽老学友的情谊。两位老人非常高兴,笑吟吟地把我迎进了屋。钱先生说:“你送我们礼物,我们也要送礼物给你。”说着取出一本《围城》(1987年10月版),用毛笔写上“欣久同志览存 锺书奉”,杨绛先生送了我一本她的译作《小癞子》,是用圆珠笔签的字。我真是喜出望外,连声道了好几声谢谢。见两位老人如此平易近人,我提出有机会想写写他们。这时,钱先生显得有些严肃起来,郑重地说:“不要,我们是朋友,不要搞这套东西。”我这才知道,他们谢绝一切采访,以集中精力做该做的事。

  与一些人相比,我那次造访真是幸运。黄永玉先生在一篇文章中披露:“有权威人士年初二去拜年,一番好意也是人之常情,钱家都在做事,放下事情去开门,来人说了‘春节好’跨步正要进门,钱先生只露出一些门缝说:‘谢谢!谢谢!我很忙,谢谢!谢谢’那人当然不高兴,说钱锺书不近人情。事实上,钱家夫妇是真在忙着写东西,有他们的工作计划,你是个富贵闲人,你一来,打断了思路,那真是伤天害理到家了,人应该谅解理会的。”回想起来,当年我40岁,与他们是两辈人,又是无名小卒,初次相识,以“朋友”相称,可见待人之平等,而他们谢绝采访,也可见他们的做人原则。



  《我们仨》出版后,引起了读者的关注。出于对杨先生的尊重,有几天杨先生家的电话快打爆了,使这位92岁的老人感到很疲惫。7月5日,她本要吃完晚饭,散步时顺便到我家,看望一下我婆婆,并取一张她要的报纸,可那晚,她没来。阿姨来取报纸时说,杨先生太累了,一天接了太多的电话,又忙着查出版社要的资料,就不出来了。我们都很理解,也并未在意,谁知第二天晚上(7月6日),杨先生在阿姨的陪同下真的来看望她的老学友了。我们说她客气,她则说,说了的事一定要做到。两位老人手拉着手坐到了一起,我和婆婆称赞《我们仨》写得好,真挚、感人,特别是第二部分最艺术化,非常打动人心。杨先生连声说:“谢谢,谢谢你们欣赏这本书。”



  《我们仨》面世前,我在报上看了部分摘登,其中写道1949年,钱杨夫妇应聘于清华,杨先生考虑到爱女钱瑗身体羸弱,需要恢复,决定让她休学,自己来教她初中的课程。我感到这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杨先生是个文人,数理化也能教得了么?恰好那天看了文章,散步时遇见了杨先生,便问她,“您让钱瑗休学,自己给她当老师,您年轻的时候理科一定很好吧?”杨先生笑了,说:“我上学的时候,家里人和老师都认为我是学理科的料呢,后来我选择了文科,老师们都感到很遗憾。”“那您为什么要从文呢?”“因为我喜欢文学,喜欢读书,而我父亲主张最喜欢什么就学什么。”杨先生的父亲杨荫杭是江南有名的才子,精通音韵学,并是一位著名的律师,思想民主、激进,家传的博学,培养出杨先生这样的才女。“只要我对什么书表示兴趣,我父亲就把那部书放在我书桌上,假如我长期不读,那部书就不见了……”

  杨先生记忆力惊人,对北京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如“张勋复辟”、“五·四”运动都还有印象,尽管当时她还是个小孩子,由于她的父亲经常在家议论时政,在她幼小的心里也早早地萌发了民主与科学的种子。



  我最喜欢《我们仨》的第二部分,原来生死离别也可以用这种时空切换,亦真亦幻,亦醒亦梦的方式来写,滤去了病人怎样遭受病痛的折磨,突出的是魂牵梦绕的独特感受,因而那份刻骨铭心的哀痛才显得格外凄美、苦涩、温婉、动人。这部分的最后一段文字:“还没到客栈,一阵旋风把我卷入半空。我在空中打转,晕眩得闭上眼睛。我睁开眼睛,我正落在往常变了梦歇宿的三里河卧室的床头。不过三里河的家,已经不是家,只是我的客栈了。”可谓字字泣血。失去亲人梦醒时分的痛苦,家不再是家的冰冷多么震撼人心。

  这些文字不由得使我想起两年前的一个傍晚,散步时,我又遇到了杨先生。她散完步正准备回家,遇到院里一位老干部,也是她的老学友,这位老人坐在轮椅上,被阿姨推着散步。得知她还没有吃晚饭,杨先生对她说:“天晚了,快回家吧。”老人说:“我的家没有了,家里的人都不见了。”杨先生听了不免触景伤情,说:“我的家也没有了,家里人也都不见了。”其实那位老人的亲人还健在,只是她病重常认不得自己的亲人了。而杨先生则是清醒地独自感受与品尝亲人失散之痛,让人格外心酸。然而杨先生的表情却是平静的,正如她在《我们仨》中写的“老人的眼睛是干枯的,只会心上流泪。”



  杨先生很注意锻炼,只要天气好,她一定会出来走走。院子里的人说她能活120岁,她听了笑笑说:“活那么久太苦。”可见她对生死的豁达。

  杨先生散步时,遇上人总是笑眯眯地打招呼。她对小孩子尤为喜爱,见了孩子会停下脚步,与他们玩玩,遇上院子里的绿化员工,她也会提个建议,指出哪些树的布局不够合理,相互遮挡阳光,枝叶枯萎了,应该梳理。

  体力好的时候,杨先生有时也会走出院子,看休闲的老人放风筝,甚至忍俊不禁,也要亲手放一放。

  我还知道的一件事就是,杨先生在全力完成了钱先生的遗著遗稿出版善后之事,捐出毕生积蓄给清华,设立了“好读书”基金,以激励好读书的年轻人,使好读书的精神永远承传下去。这里,我想引用一段杨先生《回忆我的父亲》的文字,以彰显杨先生的读书精神。“父亲一次问我:‘阿季,三天不让你看书,你怎么样?’我说,‘不好过’。‘一星期不让你看书呢?’我说,‘一星期都白活了……’”至今,她依然如此。
作者: tiantian    时间: 2007-9-10 09:41
标题: Re:院子里的杨绛先生
引用第3楼宋公明于2007-09-09 23:18发表的 院子里的杨绛先生 :
体力好的时候,杨先生有时也会走出院子,看休闲的老人放风筝,甚至忍俊不禁,也要亲手放一放。
.......

这里的“忍俊不禁”用得叫人“忍俊不禁”。
作者: hong    时间: 2007-9-10 12:36
唉~~~~~~~~~~~~~~~
宋兄啊。。。。。。让我说点啥好!
作者: swb    时间: 2007-9-10 12:57
标题: Re:院子里的杨绛先生
引用第3楼宋公明于2007-09-09 23:18发表的 院子里的杨绛先生 :
新华网 ( 2003-08-01 10:14:20 ) 稿件来源: 中国艺术报

文/严欣久

  得知她还没有吃晚饭,杨先生对她说:“天晚了,快回家吧。”老人说:“我的家没有了,家里的人都不见了。”杨先生听了不免触景伤情,说:“我的家也没有了,家里人也都不见了。”.......

作者: 宋公明    时间: 2007-9-10 20:33
引用第5楼hong于2007-09-10 12:36发表的 :
唉~~~~~~~~~~~~~~~
宋兄啊。。。。。。让我说点啥好!
杨绛先生引蓝德诗云:

我和谁都不争,
和谁争我都不屑,
我爱大自然,
其次就是艺术,
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
火萎了,
我也准备走了。

作者: hong    时间: 2007-9-10 23:44
不是不是,兄误会了,我是说,你对钱杨先生那样仰慕,却碍于啥啥啥而失去可能请教的一次机会喽!
作者: 宋公明    时间: 2007-9-11 12:24
引用第8楼hong于2007-09-10 23:44发表的 :
不是不是,兄误会了,我是说,你对钱杨先生那样仰慕,却碍于啥啥啥而失去可能请教的一次机会喽!
如此老人,让她在崇敬与赞誉中散步人生吧!
她的寂寞,无人能够安慰;
她的安详,无人可以打扰。
仅仅作一个读者,我已该心满意足了~~
作者: hong    时间: 2007-9-11 12:31
是, 是,所以偶不知道。。。。。。让我说点啥好!
作者: 钱一文    时间: 2007-9-11 15:42
引用第7楼宋公明于2007-09-10 20:33发表的 :

杨绛先生引蓝德诗云:

我和谁都不争,
和谁争我都不屑,
我爱大自然,
其次就是艺术,
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
火萎了,
我也准备走了。
.......


宋兄引的这段话让我想起一个人,我的师爷——国内一个著名学者,一生从事宗教研究,做人乐观豁达,写的文章和书都是从宗教(尤其佛教)方面劝告别人把生死看的洒脱,不要被死所困。
谁知道他临终时却拉着我老师的手,流下两行老泪,承认自己对死亡十分恐惧。
希望杨先生能比我的师爷洒脱,
火萎了,我也准备走了。”
作者: 宋公明    时间: 2007-9-12 13:20
引用第11楼钱一文于2007-09-11 15:42发表的 :


宋兄引的这段话让我想起一个人,我的师爷——国内一个著名学者,一生从事宗教研究,做人乐观豁达,写的文章和书都是从宗教(尤其佛教)方面劝告别人把生死看的洒脱,不要被死所困。
谁知道他临终时却拉着我老师的手,流下两行老泪,承认自己对死亡十分恐惧。
希望杨先生能比我的师爷洒脱,
.......
往年读到:
《我的外祖父俞平伯》中说在夜深人静时,常可听见老先生莫明其妙地大喊:“我要死了,不过生日!”。
《文汇月刊》上记述梁实秋临终前在病床上坐起大叫“给我氧气”。

回想他们文章的精雅,不免感慨人生的残酷!
作者: 哲人王    时间: 2007-9-12 20:00
简略报告一下阅读杨绛《走到人生边上》的心得

2007-09-12 01:09:49   来自: vivo (上海)

  其实心得就是没什么心得。大学同学从京抵沪,V下班后伙同另一个沪上同学一起为他接风洗尘,坐地铁去餐馆的路上顺便在陕西南路站季风书园买了一本,边吃饭边聊天边读,吃完饭说要出去玩,就去了一个酒吧,进去兜了一圈觉得没意思,换一家,因为时间尚早,这家酒吧室外部分灯火通明,于是伴随着吵闹的音乐继续读。
  
  全书看了序言,前面几篇说鬼神、说命运、说人性、说灵与肉、说人生价值的文字,以及最后讲杂乱的小故事的文章,总体感觉没什么大意思,前半部说理并不深刻透彻,基本是老生常谈,后面大致延续了《我们仨》的文字风格,明白如话地回忆一些往事,讲讲听来的故事,说一点孔子的八卦,比如他最喜欢的学生可能是子路,他家的女人应该很贤淑等。大家喜欢看杨绛的书,大约是冲着钱锺书的内部消息去的,不过可以遗憾地告诉大家,本书内牵涉到钱的内容比较少,更多的是她家丑陋的阿姨,和名妓谈恋爱的三叔,爬树抓猫的老先生,劳神父,乞丐,闹鬼,窗外筑巢但死了子女的一对喜鹊,英勇扑灭厨房的火(这好像和《我们仨》的内容重复》)。总体来说,笼罩全书的思想大概就是对鬼神、灵魂半信半疑,但倾向于信,劝人为善,要培育“灵性良心”,做一个生命有价值的人,以一个司机相隔十年把捡来的4万元钱交给公安局给小书作结,用此一例证再次说明了“灵性良心”的现实存在。
  
  封面用艺术纸,还算挺括,可惜设计简陋。比较薄,不到200页。商务印书馆态度有点不谨严,编校粗疏,无数个地方不知道到底要把句号放在引号内还是外面。看得快,倒是没发现错别字。
  
  暂时只能说这些,因为在酒吧有段时间离开了座位,等再回来的时候,书已经无影无踪,问服务员,全说不知道,只好悻悻打道回府。全书一共读了80页左右吧,后面的八卦小故事看得多,前面的思考没深度,也没什么创见,只匆匆翻阅了一小点。以后有机会再把它读完,反正篇幅不大,V又深喜钱锺书,不能不爱屋及乌。
  
  大家有空闲的话V推荐去翻翻吧,文字清晰平易,不会费什么脑力和时间,说实话,一个老太太到了九十六岁脑子还如此清楚,V非常佩服。
作者: redhat028    时间: 2007-9-12 21:14
能在96岁写书的人恐怕廖若晨星吧,绝对值得珍藏的一本书。
作者: freshi    时间: 2007-9-12 23:33
温暖的三口之家
作者: chrdjs    时间: 2007-9-13 11:18
不太喜欢杨先生,《洗澡》、《我们仨》,几本书读下来总感觉她是个可能比较聪明但不讨人喜欢的女人,翻来覆去就是讲我老公如何如何我女儿如何如何我们家如何如何
也许她的段位比较高,风采神韵我这等俗人领会不了吧
作者: hong    时间: 2007-9-13 11:48
呵呵~~~~~楼上直言哈!
关于钱、杨先生,后学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尤其学问,哪里是偶能说道的。
只说一点:《我们仨》——钱媛已婚,老先生也就此一女,女婿当比亲儿子,可可可。。。只有“仨”。。。。。
开始,偶没注意,后来偶家有人不满。。。。再后来,偶赞同。。。。哇噻!
及时雨啊千万别扁偶啊。。。。。。
作者: 宋公明    时间: 2007-9-13 13:18
引用第17楼hong于2007-09-13 11:48发表的 :
只说一点:《我们仨》——钱媛已婚,老先生也就此一女,女婿当比亲儿子,可可可。。。只有“仨”。。。。。开始,偶没注意,后来偶家有人不满。。。。再后来,偶赞同。。。。哇噻!及时雨啊千万别扁偶啊。。。。。。
哈哈~~~岂敢岂敢!
聪明人大多比较自爱,甚至于自恋,也是可以理解的~~~~~~~~
很老很老的老人,自然喜欢怀旧。至于她最怀念的故人是谁,是她的自由。女婿也者,未必家家都是“丈母娘看姑爷,越看越顺眼”滴~~~~~~~
作者: newshakes    时间: 2007-9-13 16:33
才子才女的文人绝配
作者: 宋公明    时间: 2007-9-24 20:13
标题: 北京晚报:杨绛96岁自问自答人生边上的生命追问
2007年09月24日 16:33:59  来源:北京晚报

  “我正站在人生的边缘上,向后看看,也向前看看,向后看,我已经活了一辈子,人生一世,为的是什么呢?我要探索人生的价值。向前看呢,我再往前去。就什么都没有了吗?当然,我的躯体火化了,没有了,我的灵魂呢?灵魂也没有了吗?有人说,灵魂来处来,去处去。哪儿来的?又回哪儿去了呢?说这话的,是意味着灵魂是上帝给的,死了又回到上帝那儿去。可是上帝存在吗?灵魂不死吗?”

  2005年,九十多岁高龄的杨绛先生病中提笔,开始了她的人生随笔《走到人生边上》的写作。2007年,这部带有自问自答性质的书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带给我们许多对生命根本问题的思考与追问。杨绛先生一向为人低调,多病的身体也让人不忍打扰,约请本书责编郭红写下此文,记述这本成书前后的点滴,以飨读者。
   

  这本书,我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我一向喜欢杨绛先生的文字,那种凝练、精到、准确,在今天的作家中几无可见。除非具有丰厚的国学根底,同时又有智者的洞察和坦率,否则绝不能达到的一种境界。我常会为其中独到的表达而在心里暗暗叫好。

  但惭愧的是,这一次的阅读,却令我摸不着头脑。因为这次我只是个设计严密的校对软件,职责是一遍遍地搜索其中有无别字。责任编辑就是这样。我看到一个个的字在眼前显现、隐去,而意义则躲藏在更远的背后。直到有一天,漾着油墨清香的新书捧在手中,才是与这本书的真正相遇。

  有意思的是,此前我并不知道杨绛先生这几年在写什么。自从开始编辑出版《钱锺书手稿集》以后,我一直在为自己进度缓慢而负疚不已。但杨先生却一直很淡然地对待那件事,一直很友爱地对待我。这几年里,我见到杨先生的次数不多。每次去,她都会从客厅里轻悄地出来,含笑让我去坐。我喜欢挨着杨先生坐,喜欢感觉她那种令人温暖愉快的气质。我们随意交谈,但她从未说起过正在写的东西。直到八月中旬的一天,我才得知新作完稿,而两天以后,商务印书馆就将此书发排了。

  这是一本与杨先生以往的作品大有不同的新书。身为著名的作家、翻译家,她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有自己驾轻就熟的领域。然而,在这本书里,她抛开了关于角色与形式的一切束缚,径直走进了人们都以为她并不熟悉的一个领域。在读到这本书后,周国平写道:“杨绛九十六岁开始讨论哲学,她只与自己讨论,她的讨论与学术无关,甚至与她暂时栖身的这个世界无关……她是如此诚实,所以她未得到确定的答案,但是得到了确定的真理”。

  而她的讨论又有着怎样苍凉的基调!在前言中,她说,“我正站在人生的边缘上,向后看看,也向前看看。”不过随后她又显出了十足的勇气:“人生一世,为的是什么呢?我要探索人生的价值。”

  杨先生是一个知识渊博的学者,又是蜚声文坛的作家。她要讨论的是数千年来多少贤哲一直争论不已的问题,那是一些简单而又永恒的问题。她在书中对于人和人生的探讨,质朴而又直接。她说:“我试图摆脱一切成见,按照合理的规律,合乎逻辑的推理,依靠实际生活经验,自己思考。我要从平时不在意的地方,发现问题,解答问题;能证实的予以肯定,不能证实的存疑。这样一步一步自问自答,看能探索多远。”

  上帝存在吗?

  人有灵魂吗?

  什么是人的本性?

  灵与肉是什么样的关系?

  人生的价值究竟是什么?

  ……

  循着知识和经验的路径,杨先生认真地写下了对困扰着她的那些问题的思考。她既是一个阅历丰富的智慧老人,把自己平生所见的奇闻轶事娓娓道来,又像一个求知若渴的学子,对于根本的问题执拗地刨根问底。没有令人头疼的概念,没有复杂曲折的逻辑推演。她只坦率明白地问与答,解自己的惑。最后,她平静地写道:“有关这些灵魂的问题,我能知道什么?我只能胡思乱想罢了。我无从问起,也无从回答。”

  然而,所有的观点都在书里了。

  最有意思的则是篇幅与正文相若的“注释”。如果说正文是理性的,它就是感性的;正文部分是抽象的,它就是具体的。它注释的是杨先生的观点,而不仅仅是引文资料。这是一组从容大气的散文,记的是一些令她印象深刻的人和事。它们恰恰印证了正文里面看似抽象的一些观点。《她的自述》里,秀秀讲的一个家族几代人的故事,不就是“人生实苦”吗?而可爱的劳神父不正是锻炼自己灵魂的典型吗?年逾六旬爬树捉猫的温德先生,令人读后不由莞尔。《胡思乱想》里,关于灵魂究竟用什么样子去见天堂里的亲人的猜测,实在出人意料。最令人唏嘘的是《比邻双鹊》。那对喜鹊夫妇在一年的时间里演绎了什么样的悲欢离合!最后,杨先生只淡淡一句:“过去的悲欢、希望、忧伤,恍如一梦,都成过去了。”

  阖上书后,我仿佛听到了轻轻的轻轻的一声长叹。 (《走到人生边上》的责任编辑 郭红)
作者: bibliomaniac    时间: 2007-9-25 13:46
【转贴】杨绛先生新作《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前言




  我已经走到人生的边缘边缘上,再往前去,就是“走了”,“去了”,“不在了”,“没有了”。中外一例,都用这种种词儿软化那个不受欢迎而无可避免的“死”字。“生、老、病、死”是人生的规律,谁也逃不过。虽说:“老即是病”,老人免不了还要生另外的病。能无疾而终,就是天大的幸运;或者病得干脆利索,一病就死,也都称好福气。活着的人尽管舍不得病人死,但病人死了总说“解脱了”。解脱的是谁呢?总不能说是病人的遗体吧?这个遗体也决不会走,得别人来抬,别人来埋。活着的人都祝愿死者“走好”。人都死了,谁还走呢?遗体以外还有谁呢?换句话说,我死了是我摆脱了遗体?还能走?怎么走好?走哪里去?
    我想不明白。我对想不明白的事,往往就搁下不想了。可是我已经走到了人生边上,自己想不明白,就想问问人,而我可以问的人都已经走了。这类问题,只在内心深处自己问自己,一般是不公开讨论的。我有意无意,探问了近旁几位七十上下的朋友。朋友有亲有疏,疏的只略一探问。
  没想到他们的回答很一致,很肯定,都说人死了就是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虽然各人说法不同,口气不同,他们对自己的见解都同样坚信不疑。他们都头脑清楚,都是先进知识分子。我提的问题,他们看来压根儿不成问题。他们的见解,我简约地总结如下:
  “老皇历了!以前还要做水陆道场超度亡灵呢!子子孙孙还要祭祀‘作飨’呢!现在谁还迷信这一套吗?上帝已经死了。这种神神鬼鬼的话没人相信了。人死留名,雁死留声,人世间至多也只是留下些声名罢了。”
  “人死了,剩下一个臭皮囊,或埋或烧,反正只配肥田了。形体已经没有了,生命还能存在吗?常言道:‘人死烛灭’,蜡烛点完了,火也灭了,还剩什么呢?”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草黄了,枯了,死了。不过草有根,明年又长出来。人也一样,下一代接替上一代,代代相传吧。一个人能活几辈子吗?”
  “上帝下岗了,现在是财神爷坐庄了。谁叫上帝和财神爷势不两立呢!上帝能和财神爷较量吗?人活一辈子,没钱行吗?挣钱得有权有位。争权夺位得靠钱。称王称霸只为钱。你是经济大国,国际间才站得住。没有钱,只有死路一条。咱们现在居然‘穷则变,变则通了’,知道最要紧的是理财。人生一世,无非挣钱、花钱、享受,死了能带走吗?”
  “人死了就是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不死的灵魂吗?我压根儿没有灵魂,我生出来就是活的,就得活到死,尽管活着没意思,也无可奈何。反正好人总吃亏,坏人总占便宜。这个世界是没有公道的,不讲理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什么都不由自主呀。我生来是好人,没本领做恶人,吃亏就吃亏吧。尽管做些能做的事,就算没有白活了。”
  “我们这一辈人,受尽委屈、吃尽苦楚了。从古以来,多少人‘搔首问青天’,可是‘青天’,它理你吗?圣人以神道设教,‘愚民’又‘驭民’,我们不愿再受骗了。迷信是很方便的,也顶称心。可是‘人民的鸦片’毕竟是麻醉剂呀,谁愿意做‘瘾君子’呢?说什么‘上帝慈悲’,慈悲的上帝在干什么?他是不管事还是没本领呀?这种昏聩无能的上帝,还不给看破了?上帝!哪有上帝?”
  “我学的是科学。我只知道我学的这门学科。人死了到哪里去是形而上学,是哲学问题,和我无关。我只知道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说话的口气,比我的撮述较为委婉,却也够叫我惭愧的。老人糊涂了!但是我仔细想想,什么都不信,就保证不迷吗?他们自信不迷,可是他们的见解,究竟迷不迷呢?
  第一,比喻只是比喻。比喻只有助于表达一个意思,并不能判定事物的是非虚实。“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只借以说明人生短暂。我们也向人祝愿“如松之寿”、“寿比南山”等等,都只是比喻罢了。
  “人死烛灭”或“油干灯烬”,都是用火比喻生命,油或脂等燃料比喻躯体。但另一个常用的比喻“薪尽火传”也是把火比喻生命,把木柴比喻躯体。脂、油、木柴同是燃料,同样比作躯体。但“薪尽火传”却是说明躯体消灭后,生命会附着另一个躯体继续燃烧,恰恰表达灵魂可以不死。这就明确证实比喻不能用来判断事物的真伪虚实。比喻不是论断。
  第二,名与实必须界说分明。老子所谓“名可名,非常名”。如果名与实的界说不明确,思想就混乱了。例如“我没有灵魂”云云,是站不住的。人死了,灵魂是否存在是一个问题。活人有没有灵魂,不是问题,只不过“灵魂”这个名称没有定规,可有不同的名称。活着的人总有生命——不是虫蚁的生命,不是禽兽的生命,而是人的生命,我们也称“一条人命”。自称没有灵魂的人,决不肯说自己只有一条狗命。常言道:“人命大似天”或“人命关天”。人命至关重要,杀人一命,只能用自己的生命来抵偿。“一条人命”和“一个灵魂”实质上有什么区别呢?英美人称soul,古英文称ghost,法国人称ame,西班牙人称alma,辞典上都译作灵魂。灵魂不就是人的生命吗?谁能没有生命呢?
    又例如“上帝”有众多名称。“上帝死了”,死的是哪一门子的上帝呢?各民族、各派别的宗教,都有自己的上帝,都把自己信奉的上帝称真主,称唯一的上帝,把异教的上帝称邪神。有许多上帝有偶像,并且状貌不同。也有没有偶像的上帝。这许多既是真主,又是邪神,有偶像和无偶像的上帝,全都死了吗?
    人在急难中,痛苦中,烦恼中,都会唤天、求天、问天,中外一例。上帝应该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吗?如果不应不答,就证明没有上帝吗?
    耶稣受难前夕,在葡萄园里祷告了一整夜,求上帝免了他这番苦难,上帝答理了吗?但耶稣失去他的信仰了吗?
    中国人绝大部分是居住农村的农民。他们的识见和城市里的先进知识分子距离很大。我曾下过乡,也曾下过干校,和他们交过朋友,能了解他们的思想感情,也能认识他们的人品性格。他们中间,当然也有高明和愚昧的区别。一般说来,他们的确思想很落后。但他们都是在大自然中生活的。他们的经历,先进的知识分子无缘经历,不能一概断为迷信。以下记录的,都是笃实诚朴的农民所讲述的亲身经历。
  “我有夜眼,不爱使电棒,从年轻到现在六七十岁,惯走黑路。我个子小,力气可大,啥也不怕。有一次,我碰上‘鬼打墙’了。忽然地,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到旁边许多小道。你要走进这些小道,会走到河里去。这个我知道。我就发话了:‘不让走了吗?好,我就坐下。’我摸着一块石头就坐下了。我掏出烟袋,想抽两口烟。可是火柴划不亮,划了十好几根都不亮。碰上‘鬼打墙’,电棒也不亮的。我说:‘好,不让走就不走,咱俩谁也不犯谁。’我就坐在那里。约莫坐了半个多时辰,那道黑墙忽然没有了。前面的路,看得清清楚楚。我就回家了。碰到‘鬼打墙’就是不要乱跑。他看见你不理,没办法,只好退了。”
  我认识一个二十多岁农村出生的女孩子。她曾读过我记的《遇仙记》(参看《杨绛文集》第二卷228—233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版),问我那是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但都是实事。全宿舍的同学、老师都知道。我活到如今,从没有像那夜睡得像死人一样。”她说:“真的,有些事,说来很奇怪,我要不是亲眼看见,我决不相信。我见过鬼附在人身上。这鬼死了两三年了,死的时候四十岁。他的女儿和我同岁,也是同学。那年,挨着我家院墙北面住的女人刚做完绝育手术,身子很弱。这个男鬼就附在这女人身上,自己说:‘我是谁谁谁,我要见见我的家人,和他们说说话。’有人就去传话了。他家的老婆、孩子都赶来了。这鬼流着眼泪和家里人说话,声音全不像女人,很粗壮。我妈是村上的卫生员,当时还要为这女人打消炎针。我妈过来了,就掐那女人的上嘴唇——叫什么‘人中’吧?可是没用。我妈硬着胆子给她打了消炎针。这鬼说:‘我没让你掐着,我溜了。嫂子,我今儿晚上要来吓唬你!”我家晚上就听得哗啦啦的响,像大把沙子撒在墙上的响。响了两次。我爹就骂了:‘深更半夜,闹得人不得安宁,你王八蛋!’那鬼就不闹了。我那时十几岁,记得那鬼闹了好几天,不时地附在那女人身上。大约她身子健朗了,鬼才给赶走。”
  在“饿死人的年代”,北京居民只知道“三年自然灾害”。十年以后,我们下放干校,才知道不是天灾。村民还不大敢说。多年后才听到村里人说:“那时候饿死了不知多少人,村村都是死人多,活人少,阳气压不住阴气,快要饿死的人往往夜里附上了鬼,又哭又说。其实他们只剩一口气了,没力气说话了。可是附上了鬼,就又哭又说,都是新饿死的人,哭着诉苦。到天亮,附上鬼的人也多半死了。”
  鬼附人身的传说,我听得多了,总不大相信。但仔细想想,我们常说:“又做师娘(巫婆)又做鬼”,如果从来没有鬼附人身的事,就不会有冒充驱鬼的巫婆。所以我也相信莎士比亚的话:这个世界上,莫名其妙的事多着呢。
  《左传》也记载过闹鬼的事。春秋战国时,郑国二贵胄争权。一家姓良,一家姓驷。良家的伯有骄奢无道,驷家的子皙一样骄奢,而且比伯有更强横。子皙是老二,还有个弟弟名公孙段附和二哥。子皙和伯有各不相下。子皙就叫他手下的将官驷带把伯有杀了。当时郑国贤相子产安葬了伯有。子皙擅杀伯有是犯了死罪,但郑国的国君懦弱无能,子产没能够立即执行国法。子皙随后两年里又犯了两桩死罪。子产本要按国法把他处死,但开恩让他自杀了。
  伯有死后化为厉鬼,六七年间经常出现。据《左传》,“郑人相惊伯有”,只要听说“伯有至矣”,郑国人就吓得乱逃,又没处可逃。伯有死了六年后的二月间,有人梦见伯有身披盔甲,扬言:“三月三日,我要杀驷带。明年正月二十八日,我要杀公孙段。”那两人如期而死。郑国的人越加害怕了。子产忙为伯有平反,把他的儿子“立以为大夫,使有家庙”,伯有的鬼就不再出现了。
  郑子产出使晋国。晋国的官员问子产:“伯有犹能为厉乎?”(因为他死了好多年了。)子产曰:“能”。他说:老百姓横死,鬼魂还能闹,何况伯有是贵胄的子孙,比老百姓强横。他安抚了伯有,他的鬼就不闹了。
  我们称闹鬼的宅子为凶宅。钱锺书家曾租居无锡留芳声巷一个大宅子,据说是凶宅。他叔叔夜晚读书,看见一个鬼,就去打鬼,结果大病了一场。我家一九一九年从北京回无锡,为了找房子,也曾去看过那所凶宅。我记得爸爸对妈妈说:“凶宅未必有鬼,大概是房子阴暗,住了容易得病。”
  但是我到过一个并不阴暗的凶宅。我上大学时,我和我的好友周芬有个同班女友是常熟人,家住常熟。一九三一年春假,她邀我们游常熟,在她家住几天。我们同班有个男同学是常熟大地主,他家刚在城里盖了新房子。我和周芬等到了常熟,他特来邀请我们三人过两天到他新居吃饭,因为他妈妈从未见过大学女生,一定要见见,酒席都定好了,请务必赏光。我们无法推辞,只好同去赴宴。
  新居是簇新的房子。阳光明亮,陈设富丽。他妈妈盛装迎接。同席还有他爸爸和孪生的叔叔,相貌很相像;还有个瘦弱的嫂子带着个淘气的胖侄儿,还有个已经出嫁的妹妹。据说,那天他家正式搬入新居。那天想必是挑了“宜迁居”的黄道吉日,因为搬迁想必早已停当,不然的话,不会那么整洁。
  回校后,不记得过了多久,我又遇见这个男同学。他和我们三人都不是同系。不常见面。他见了我第一事就告诉我他们家闹鬼,闹得很凶。嫂子死了,叔叔死了,父母病了,所以赶紧逃回乡下去了。据说,那所房子的地基是公共体育场,没知道原先是处决死囚的校场。我问:“鬼怎么闹?”他说:“一到天黑,楼梯上脚步声上上下下不断,满处咳吐吵骂声,不知多少鬼呢!”我说:“你不是在家住过几晚吗?你也听到了?”他说他只住了两夜。他像他妈妈,睡得浓,只觉得城里不安静,睡不稳。春假完了就回校了。闹鬼是他嫂子听到的,先还不敢说。他叔叔也听到了。嫂子病了两天,也没发烧,无缘无故地死了。才过两天,叔叔也死了,他爹也听到闹,父母都病了。他家用男女两个佣人,男的管烧饭,是老家带出来的,女的是城里雇的。女的住楼上,男的住楼下,上下两间是楼上楼下,都在房子西尽头,楼梯在东头,他们都没事。家里突然连着死了两人,棺材是老家账房雇了船送回乡的。还没办丧事,他父母都病了。体育场原是校场的消息是他妹妹的婆家传来的。他妹妹打来电话,知道父母病了,特来看望。开上晚饭,父母都不想吃。他妹妹不放心,陪了一夜。他的侄儿不肯睡挪入爷爷奶奶屋的小床,一定要睡爷爷的大床。他睡爷爷脚头,梦里老说话。他妹妹和爹妈那晚都听见家里闹鬼了。他们屋里没敢关电灯。妹妹睡她妈妈脚头。到天亮,他家立即雇了船,收拾了细软逃回乡下。他们搬入新居,不过七八天吧,和我们同席吃饭而住在新居的五个人,死了两个,病了两个,不知那个淘气的胖侄儿病了没有。这位同学是谨小慎微的好学生,连党课《三民主义》都不敢逃学的,他不会撒谎胡说。
  我自己家是很开明的,连灶神都不供。我家苏州的新屋落成,灶上照例有“灶君菩萨”的神龛。年终糖瓜祭灶,把灶神送上天了。过几天是“接灶”日。我爸爸说:“不接了。”爸爸认为灶神相当于“打小报告”的小人,吃了人家的糖瓜,就说人家好话。这种神,送走了正好,还接他回来干吗?家里男女佣人听说灶神不接了,都骇然。可是“老爷”的话不敢不听。我家没有灶神,几十年都很平安。
  可是我曾经听到开明的爸爸和我妈妈讲过一次鬼。我听大姐姐说,我的爷爷曾做过一任浙江不知什么偏僻小县的县官。那时候我大姐年幼,还不大记事。只有使她特别激动的大事才记得。那时我爸爸还在日本留学,爸爸的祖父母已经去世,大伯母一家、我妈妈和大姐姐都留在无锡,只有爷爷带上奶奶一起离家上任。大姐姐记得他们坐了官船,扯着龙旗,敲锣打鼓很热闹。我听到爸爸妈妈讲,我爷爷奶奶有一天黄昏后同在一起,两人同时看见了我的太公,两人同时失声说:“爹爹喂”,但转眼就不见了。随后两人都大病,爷爷赶忙辞了官,携眷乘船回乡。下船后,我爷爷未及到家就咽了气。
  这件事,想必是我奶奶讲的。两人同时得重病,我爷爷未及到家就咽了气,是过去的事实。见鬼是得病还乡的原因。我妈妈大概信了,我爸爸没有表示。
  以上所说,都属“怪、力、乱、神”之类,我也并不爱谈。我原是旧社会过来的“老先生”——这是客气的称呼。实际上我是老朽了。老物陈人,思想落后是难免的。我还是晚清末代的遗老呢!
    可是为“老先生”改造思想的“年轻人”如今也老了。他们的思想正确吗?他们的“不信不迷”使我很困惑。他们不是几个人。他们来自社会各界:科学界、史学界、文学界等,而他们的见解却这么一致、这么坚定,显然是代表这一时代的社会风尚,都重物质而怀疑看不见、摸不着的“形而上”境界。他们下一代的年轻人,是更加偏离“形而上”境界,也更偏重金钱和物质享受的。他们的见解是否正确,很值得仔细思考。
  我试图摆脱一切成见,按照合理的规律,合乎逻辑的推理,依靠实际生活经验,自己思考。我要从平时不在意的地方,发现问题,解答问题;能证实的予以肯定,不能证实的存疑。这样一步一步自问自答,看能探索多远。好在我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无党无派,也不是教徒,没什么条条框框干碍我思想的自由。而我所想的,只是浅显的事,不是专门之学,普通人都明白。
  我正站在人生的边缘边缘上,向后看看,也向前看看。向后看,我已经活了一辈子,人生一世,为的是什么呢?我要探索人生的价值。向前看呢,我再往前去,就什么都没有了吗?当然,我的躯体火化了,没有了,我的灵魂呢?灵魂也没有了吗?有人说,灵魂来处来,去处去。哪儿来的?又回哪儿去呢?说这话的,是意味着灵魂是上帝给的,死了又回到上帝那儿去。可是上帝存在吗?灵魂不死吗?
  
  选自《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商务印书馆出版)
作者: 羽夜    时间: 2007-9-30 23:21
找机会拜读一下
作者: hbwen    时间: 2007-10-1 10:45
真正的才女呀,一定拜读。
作者: sbqhxs    时间: 2007-10-2 22:14
不容易呀,境界就是不一样
作者: 流云小驻    时间: 2007-10-5 18:56
读过杨先生的《我们仨》,可惜几乎忘光了,放在架上,很多次想再拿起来翻一翻,又罢了。

关于钱杨夫妇,李黎的书《一见钟情:李黎散文集》里有好几篇,有兴趣的不妨找来一读,也许更生活化。顺便推荐一下,李黎的这般集子不错。


至于人生,最近看了两本:
梅-萨藤著的<<海边小屋>>,一位六十多岁的独居女人,小说家、诗人和日记作家。这本书就是她的日记作品。写了对生命对爱的独特体验。

另一本:《寻找香格里拉》,[美]龙安志著,庄细荣译,中国藏学出版社。也是一种对人生意义的追问。

杨绛先生的书读得不多,她写过一篇谈翻译的文章《失败的经验-试谈翻译》,收在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出的丛书名家翻译经验谈《因难见巧》中,惭愧的是一直没读宛
作者: lsxyxwys    时间: 2007-10-6 11:51
看过钱老的作品,不愧为大师
作者: headmaster    时间: 2007-10-10 21:44
可怜的杨绛,始终走不出钱钟书的影子,偌大年龄还不能安静一下,还要靠钱的余威赚点吆喝,真是为她感到难过。
作者: 青柯    时间: 2007-10-11 13:45
“我(引者按:郭红)喜欢挨着杨先生坐,喜欢感觉她那种令人温暖愉快的气质。”

对这句最感兴趣,如有清晰的彩照,那就太好了。很想知道她精神世界的哪部分被照亮了。

这个岁数出书,多半是身边年轻人“喜欢”得不行,心静不下来。

老人家真是可怜。

温柔,那是夕阳在告别人间。
作者: liuyunfeixiu    时间: 2007-10-11 18:44
很喜欢她的小说我们仨
作者: windhair    时间: 2007-10-11 19:33
钱杨的著作看过一些,很喜欢。
钱杨二位文笔风格都清新细腻,感人至深,但是又各具特色,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创作,相互影响又独立成家,实是中国文坛之典范。
想比下,钱先生作品更多的对于世人林林总总的感情的表现,入木三分,《围城》俨然是中国早期知识分子的历史记录片。
而杨先生的作品我的大多是对于亲情的表现,如《我们仨》,读这本书的时候经常会放下书,想想自己身边的亲朋,有时会打个电话问候一下,有时候甚至会黯然流泪。读过之后对于人生的意义,人的感情生活,亲情生活产生无限的渴望和眷恋。
在这个人情冷暖的社会里那些漂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归人性的最真。
作者: zhaochun    时间: 2007-10-11 21:45
国庆当晚九、十点钟想起去书城。书城十点半就关门了。匆促间看到杨绛先生的《走到人生边上》,翻开没看几句就揪心:“二○○五年一月六日,我由医院出院,回三里河寓所。我是从医院前门出来的。如果由后门太平间出来,我就是‘回家’了”。

我回来读,不忍释卷,读上一段掩卷思之良久。遇到好书会这样,又好像怕它太快结束似的。

九十六岁的杨绛先生说,“我已经走到人生的边缘边缘上,再往前去,就是‘走了’,‘去了’,‘不在了’,‘没有了’。”看着不免难过。人生到了“边缘”,身外之物都渐次还了,实则心上那些从历练得来的冷暖自知、别有会意才是可以真正为自己收获和拥有的。杨绛先生两年多来和“老、病、忙”斗争写成此书,如此清雅深思、直叩心灵的文字给人多少思想的宽慰和灵性的浸润,觉得有这样最本真的灵魂安顿,人生的价值,已在其中矣。

这书基本上是形而上的思索。人与灵魂、灵与肉、命与天命……好的是并非理论之辩,“不是专门之学”,只是作者“试图摆脱一切成见,按照合理的规律,合乎逻辑的推理,依靠实际生活经验,自己思考”的结果。想从中得到实用的、解决现实问题的速成法却是不能的。那些形而上的思索难道是必要的吗?时人多半会以为多余而无用罢。杨绛探问近旁几位七十上下的朋友有关灵魂问题,未料都说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并不愿为此费神。“这些人来自科学界、史学界、文学界等,而他们的见解却这么一致、这么坚定,显然是代表这一时代的社会风尚,都重物质而怀疑看不见、摸不着的‘形而上’境界。他们下一代的年轻人,是更加偏离‘形而上’境界,也更偏重金钱和物质享受的”。

她说到人生有命,而人在有些事情上可以做主。抗日胜利后,国民党政府某高官曾许钱锺书先生一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职位,这个职位很理想,钱先生却一口拒绝。他说,“那是胡萝卜”。杨绛说,“他不受‘胡萝卜’的引诱,也不受‘大棒’的驱使。这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的自由意志。……要有他的聪明,有他的个性,才不加思考一口拒绝”。

她说到解放前夕,很多人惶惶然只想往国外逃跑。“劝我们离开祖国的,提供种种方便,并为我们两人都安排了很好的工作。”“我们考虑再三,还是舍不得离开父母之邦,……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不是不得已”。

这个有关“去国”的问题钱、杨两位先生已在多处说了。原先有人访问杨绛,当时为什么留下来?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后悔吗?杨绛先生答,“没什么后悔的,人活着不一定全是为了享福”。她还说,“很奇怪,现在的人连这一点都不理解”。
作者: szwanglei    时间: 2007-10-13 11:16
说真的以前对杨绛先生不了解 只知道她写了洗澡一书 是个大才女 但是看了她写的我们仨之后 真的感动得哭了 完全是心灵的写照 没有华丽的语句 如叙述般娓娓道来
作者: tzswxl    时间: 2007-11-30 21:24
无比敬仰和羡慕的一家人就这样分散了,读后很让人伤感。
作者: 阿大    时间: 2007-12-2 00:17
一看到这题目,就像他老人家是不是病重的时候写的,赶紧近来看看。
作者: chaque    时间: 2007-12-2 00:35
2005年杨绛笔答博士论文作者:
问:您最喜欢哪种人?
杨:各种人都喜欢。不论地位、年龄,各种人都可爱。
问:您最讨厌哪种人?
杨:讨厌我的人,我也讨厌他们。
问:您是否有宗教信仰?
我的小学是人主教会办的,大学是基督教新教办的,但学校对我宗教信仰没有影响。我不是教徒,上帝是我自己信的,不受任何人影响,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信仰由经验、读书、思考的反复积累,逐渐坚定。
我正站在人生的边缘边缘上,向后看看,也向前看看。向后看,我已经活了一辈子,人生一世,为的是什么呢?我要探索人生的价值。向前看呢,我再往前去,就什么都没有了吗?当然,我的躯体火化了,没有了,我的灵魂呢?灵魂也没有了吗?有人说,灵魂来处来,去处去。哪儿来的?又回哪儿去呢?说这话的,是意味着灵魂是上帝给的,死了又回到上帝那儿去。可是上帝存在吗?灵魂不死吗?

从前面的笔答看,最后这些问题,作者是已经找到了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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