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成不变的看法往往导致种族主义和偏见,它使群体相隔离,促成一方的傲慢和另一方的愤恨。到了1920年代中期,民族主义运动和殖民势力接触的过程中被激发起强烈的政治抗争。例如郑振铎就公开呼吁“‘公园运动’表面上看来,也许比之最根本的办法,‘收回租界’,是不重要些。然而区区公园运动而尚不能成功,则还谈什么收回租界!”廖沫沙也撰文《中国人与狗》,谈到在公园门口“那时读书的中国人看见了,真是‘人生识字忧患始’,免不了感到侮辱,愤慨万分”。诗人蒋光慈哀叹道:“法国花园不是中国人的土地么?可是不准穿中服的人们游逛。唉哟,中国人是奴隶呀!”一般民众也感知到“富丽堂皇的法国公园,在从前,我们中国的同胞和狗是不许入内的;纵是要走进去,也一定要穿西装;因为穿上了西装,可以冒日本人的牌。”可见,一个重要的思潮或文化运动,其“话语”意义总是深嵌于社会之中。
然而,所谓集体记忆往往是构建、想象而成的。譬如,引发人们争议的“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实际上掺杂着传说与真实。《密勒氏评论报》的主笔鲍惠尔就回忆道:
那时,外滩公园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到这个公园来的注意事项和若干规定。在这些规定中,除了禁止攀折花木,毁损公共财物外,还有一条是禁止携带家犬入内;而紧接着这一项,下面一项是:“中国人,除前来工作的苦力外,不许入内。” (No Chinese,excepting work coolies,are admitted.)。就是这一块木牌上的规定,后来变成中国人和外国人间很严重的一个政治问题。当这个问题愈闹愈严重,愈闹范围愈扩大之后,专做学生运动的煽动家便很巧妙地、很有效地把它说成:“狗与中国人不许入内。”
可见,外滩公园门口的确挂有限制中国人和狗入园的告示牌,而一般所想象的将两者联系在一起的“华人与狗不得入内”中文告示牌却未必存在,仅仅是个传闻而已。把一块告示牌的存在与否赋予救国保种的观念意义,本质上讲是观念的象征性物化。在某种意义上,这样一种民族性的观念或者民族主义情绪的灌输和规训,仍然难脱知者掌控被知者的窠臼。公园游园问题在当时所形成的集体记忆,给新兴的中产市民群体以相当大的伤害。租界公园作为殖民者营建的殖民性空间,无时不给身处上海的中国人以受压迫的感觉。并藉由此种“受害性(victimization)”,衍生出一系列激进的话语表述。“华人与狗不得入内”这一掺杂着传说与真实的故事,其意涵由民族受压迫的屈辱象征,进而“创造转化”为凝聚人心、同仇敌忾的政治符号,被知识精英纳入其所掌控的话语空间,据此建构成了普遍认知的集体记忆,这一集体记忆随后转化成了民族主义意识和实践。
Robert A. Bickers and Jeffrey N. Wasserstrom. "Shanghai's 'Dogs and Chinese Not Admitted' Sign: Legend, History and Contemporary Symbol." China Quarterly, no. 142 (1995): 44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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