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穆巴拉克

ohayo2003

30年。18天。
　　穆巴拉克30年政权在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民怨中燃烧了18天之后，灰飞烟灭。
　　维稳是埃及政治的核心，因此，其紧急状态法禁止五人以上集会。但是自2011年1月25日起，受突尼斯“茉莉花”革命影响，这个尼罗河畔的古老国度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集会。在近三周的时间里，数万人聚集在开罗解放广场（Tahrir Square）呐喊示威，与贫穷、腐败、失业和独裁抗争。
　　也许是愤怒压抑得太久，民众发出的呼声是如此强烈，致使当权者无法忽略，不得不作出让步。2月1日，穆巴拉克宣布不参加9月总统大选。但是这并没有使示威者满意，他们要求这个阿拉伯世界在位最久之一的统治者立即下台。
　　2月10日，有消息称穆巴拉克即将辞职，民众奔走相告。但是当天晚些时候的电视讲话上，穆巴拉克却再一次让埃及人失望了。82岁的穆巴拉克说他依旧会留任至9月的大选，并誓言将长眠在埃及的土地上。美国媒体报道称，穆巴拉克这番表态是脱稿演讲，违背了其之前与埃及军方和美国的承诺，也耗尽了后者对这位老总统最后的耐心。
　　随后上演了戏剧性的一幕。不到24小时之后，由穆巴拉克新任命的副总统苏莱曼（Omar Suleiman）发表电视讲话，称“在国家目前正在经历的困难时期，穆巴拉克总统决定辞去总统职务。”穆巴拉克携家人离开了开罗，在军方护送下前往于埃及西奈半岛的红海海滨旅游城市沙姆沙伊赫。
　　2月13日，埃及武装部队最高委员会发表声明，宣布暂时中止现行宪法并解散议会，并在六个月后举行总统和议会选举。声明称，埃及武装部队总司令、国防部长坦塔维（Mohammed Tantawi）为目前埃及实际的国家元首、埃及对外关系中的最高代表。
　　埃及军方自1952年纳赛尔率领一批少壮军官推翻法鲁克王朝、建立共和国以来，再次走到台前，直接掌控了国家机器。
　　一位耄耋老人的离去实现了埃及人的直接诉求，但是更多的诉求却也随之生发了出来。警察、司机、教师、公司职员、政府雇员，各行各业继续以集会示威的方式表达各自不同的愿望，包括加薪、改善工作环境、提高福利等。最大的靶子穆巴拉克倒下了，这些呼声谁来倾听？
　　埃及人此时也许会意识到，一切才刚开始。
政经困局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埃及面对的是一个难解的政经困局。
　　在政治上，独裁专制备受诟病。
　　埃及总统专制由来已久。1952年新生的埃及共和国曾经面临集权于总统还是议会的选择。纳赛尔们认为议会制过于自由，于是在宪法中将权力高度集中于总统一人。埃及开始了近60年的专制统治时期。在穆巴拉克以前的两位总统，纳赛尔和萨达特，都死于任上。穆巴拉克自1981年上台后四度连任。
　　2005年是埃及政治的转折点。是年，美国提出“大中东民主计划”，即在刚从硝烟中走出仅两年的伊拉克建立一个符合于美国标准的民主国家，并向整个中东和北非地区扩散，“要让民主之风吹遍中东的每个角落”。包括埃及在内的所有22个阿拉伯国家及土耳其、阿富汗、巴基斯坦等都在名单之列。
　　同年6月，时任美国国务卿赖斯在开罗发表了著名的“民主演讲”，称“60年来，美国在中东以牺牲民主的代价追求稳定，结果我们两样都没能达到目标。”每年都接受美国十几亿美元援助的穆巴拉克不得不回应这份民主化提议，在当年的大选中，首次出现了多个候选人角逐总统的现象。但时年77岁的穆巴拉克依旧毫无悬念地拿下了其第五任六年期的总统，尽管选举操作的公平性广受质疑。
　　党禁的开放使得执政的民族民主党在随后举行的议会选举中形势告急，而埃及最有组织的反对派，全世界最大的伊斯兰政治团体之一穆斯林兄弟会的成员则取得了20%的席位。穆巴拉克随即决定搁置“民主化”，此后一直在运作让其子继任总统的制度准备。尽管如此，独裁的铜墙铁壁还是裂开了一个口子，反对派和民间人士有了活动的空间，为六年后的埃及政坛地震埋下了伏笔。
　　在经济层面，贫困率和失业率高企，通胀严重。
　　埃及经济在2006年至2008年间，保持着每年7%的增长率；即使经历了2009年全球金融危机，也依然维持在4.7%。
　　但体面的数字掩饰不了埃及经济所面临的困境，非洲第二大经济体的光环也不能救人民于水火。首先是高贫困率。世界银行数据显示，埃及8000万人口中有40%生活在每人每天生活费不足2美元的贫困线下；其次是高失业率。埃及官方统计的失业率数据为10%，但是外界估计实际数字将超过20%，失业者以年轻人居多；第三是通胀严重，食物价格通胀率达每年17%，人民生活不堪重负。
　　在社会层面，僵化体制使得权力集中于少数政治家族中，贪腐严重，贫富分化极端，加之警方高压致使社会不稳定因素增加。
　　随着埃及经济不可避免地遭遇2009年全球金融危机，民生问题凸显，早已暗潮涌动多年的民怨终于爆发。埃及人认为他们的尊严被穆巴拉克的独裁、铁腕统治以及腐败深深伤害，连许多政府雇员都承认，抗议者的愤怒合情合理甚至合法。
　　警民关系紧张是埃及较为突出的社会不稳定因素。警方在埃及是绝不容小觑的角色，其触角渗透到了公众生活的各个方面。警察维持交通，调查谋杀，监督选举，发放出生证和死亡证。据埃及内政部统计，每天有六万人到警察局“报到”。
　　自上世纪70年代末，特别是穆巴拉克的前任萨达特遇刺身亡，30年来埃及政府一直实施紧急状态法。警方可以无理由逮捕民众，无限期拘押罪犯，限制言论和集会自由，设立特别安全法庭。
　　2010年，政府宣布只在打击恐怖主义和贩毒时启用紧急状态法，但是政府对恐怖主义过于宽泛的定义让这个“宣布”变得毫无意义。从交通事故到恐怖袭击，从火灾到罢工，从民事纠纷到宗教冲突，政府动辄将公众事件定义为安全问题，出动警方，扣押嫌疑人，驱赶民众。
　　埃及警方在镇压和虐待平民上有着并不光彩的记录。2010年6月，亚历山大市爆发大规模示威，抗议警方毒打致一名28岁年轻人死亡。警方报告的死亡原因是吸毒过量，直到一幅死者满脸血污的照片被曝光。2010年12月，一名涉嫌爆炸的嫌犯在警局受审被打致死。但政府一直否认警察滥用职权，只将罪责归咎为基层警员的疏忽。


最后的法老
　　从英姿飒爽到垂暮之年，从空军司令到铁腕总统，从叱咤风云到黯然离开，“最后的法老”穆巴拉克的一生令人唏嘘。
　　穆巴拉克1928年5月4日出生于埃及曼努菲亚省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他在1949年毕业于埃及军事学院，1950年进入埃及空军。在数年的飞行员生涯和多次出国深造之后，1967年，39岁的穆巴拉克出任埃及空军学院的院长。
　　同年，埃及空军在第三次中东战争中惨败于以色列，丧失了95%的作战飞机。穆巴拉克向时任总统纳赛尔提出，发展空军和培养优秀飞行员是未来战争取胜的关键，得到了纳赛尔的赏识。
　　1973年10月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已升任为埃及空军司令和国防部副部长的穆巴拉克成功策划了突袭西奈半岛的以色列军队，为埃及赢得战争立下汗马功劳。两年后，当时任总统萨达特迫于压力不得不委任一名副总统时，功臣穆巴拉克成了最佳人选。1981年，萨达特遇刺身亡，穆巴拉克继任。当时没有人想到，这位行事低调的副总统会统治埃及如此长的时间。
　　在穆巴拉克之前，埃及的两任总统都是中东政界的风云人物，他们的决定影响着整个地区甚至世界的政治版图。
　　纳赛尔推翻了法鲁克王朝的统治，建立埃及民主共和国。在他统治时期的埃及因泛阿拉伯主义在阿拉伯世界备受赞誉。他在“冷战”时作出了接近苏联的战略选择。
　　萨达特上任后选择了摆脱苏联对埃及的控制，并逐步成为美国的盟友。他发动了第四次中东战争并取得了部分胜利。1978年，他与时任以色列总理贝京签署了历史性的《戴维营协议》，奠定了中东和平进程的基石。
　　与这两位军政强人相比，穆巴拉克的统治带有明显的维稳色彩。
　　在政治上，他坚持埃及-以色列合谈路径，并担当起以色列与阿拉伯、穆斯林国家之间调停人的角色；巩固与美国的盟友关系，并在海湾战争与伊拉克战争期间为美国提供了援助；坚决打击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和恐怖主义。
　　在经济上，坚持萨达特时代的“对外开放”政策，推行经济体制改革，推动私有化进程，招商引资。埃及经济在穆巴拉克统治的前四个任期取得了一定的发展。穆巴拉克上台之初埃及国民生产总值约为206.2亿埃镑，到2003年已经增长至2640.4亿埃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曾评价他“成功地领导执行了埃及经济改革计划”。
　　但是，长期独裁势必从某种程度上削弱执政活力，致使政策缺乏灵活性和应变性，政府效率底下，贪腐严重。加之在私有化进程中，国有资产严重流失，特权阶层一夜暴富，利益链条盘根错节。普通民众却连找工作都难，许多毕业生只能继续读书以获取政府的教育补助。
　　埃及人曾自称“读一个学位比找一份工作容易得多”。脆弱的经济遭遇2008年全球金融寒流，民生问题由于滞后性，在最近一两年更是凸显出来，最终民众揭竿而起。


军官团再度出山
　　用“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来形容埃及的军政关系再贴切不过。1952年，一队年轻的埃及军官在纳赛尔的领导下推翻了法鲁克王朝，结束了长达一个半世纪的英法殖民统治，自此占据了国家权力核心。
　　正如在许多后殖民地时代的贫困国家发生的一样，纳赛尔们迅速被贴上现代派和英雄主义的标签，备受民众爱戴。军队的势力逐步渗透至埃及政治、经济、社会各方面。
　　埃及1952年后的三位主要领导人——纳赛尔、萨达特、穆巴拉克——都出身行伍。退役将军们也在政府中出任高官。与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强大的带有政治色彩的军队一样，埃及军队控制了从军火到生活必需品的重要工业及制造业。
　　除1955年至1973年埃及与苏联结盟时期，美国一直是埃及军方最有力的外援。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和苏联入侵阿富汗震惊了整个中东世界。美国自当年起，每年向埃及援助20亿美元。1980年，美国对埃及的援助占到埃及全年支出的10%。
　　美国对埃及的援助远远超过了“9·11”事件后为巩固反恐阵营对巴基斯坦的援助，使得埃及成为接受美国援助的第二大国，仅次于以色列。美国长期以来按照3:2的比例分配对以色列和埃及的援助。尽管这个比例在过去数十年间略有波动，但是2010年奥巴马政府依旧给予埃及16亿美元援助，并承诺在2011年保持这一援助金额。
　　在这16亿美元中，有13亿专门拨给埃及军方，是自1987年起美国每年援助埃及军方的平均数额。据统计，美国援助占埃及军费的40%至50%，尽管官方最近的数据是2008年美国援助占埃及军费25%。除了资金援助，美国还为埃及培训军官，向埃及出售包括阿帕奇直升机、F16战斗机在内的先进武器。
　　拥有美式装备的埃及军队在地区稳定中发挥着中流砥柱的作用，保卫埃及同美国的盟友关系，同以色列和平共处，镇压地区的极端势力，控制加沙哈马斯的活动。国内维稳更多被转移到了内政部和警方。
　　此番埃及剧变中，军方表现出了较高的政治素养。中国社科院西亚非研究所研究员殷罡告诉财新-《中国改革》记者，军方对于示威民众表现出了克制，对穆巴拉克迟迟不下台的僵局表现出了果断。
　　殷罡说，埃及的军队实际上接到了镇压和清查的命令，也确实镇压了少数表现比较极端的示威者。“但当上百辆坦克车挺进了广场的时候，他们非常克制。他们没有完全执行上级的命令，而是同民众打成一片。”
　　殷罡分析，宗教禁忌是军方“手软”的主要原因之一。“埃及是一个伊斯兰社会。开坦克拿枪的士兵也好，在广场示威的民众也好，大部分都是穆斯林。不管你是宗教意识强，还是世俗意识强，天下穆斯林都是兄弟，何况都是埃及的穆斯林，这是不能随便开枪的。”殷罡说，军队会受到一种很大的压力，这种压力不是来自于良心，而是来自于宗教上的禁忌。“在广场上的不是你的敌人，不是异教徒，是你的兄弟，甚至你的表哥表姐都在广场上。”
　　军方的领导人也适时表现了保持中立，既没有大规模血腥镇压，也同时要求广场的示威者守法。殷罡说，在半个月的僵局后，军方比较果断地给国家设计出一条渡过危机走向健康发展的路，停止议会的活动，解散内阁，军政府任命一些高级行政人员负责国家的正常的运转。“以这种方式疏通了广场上的怨气，把穆巴拉克也逼下了台。埃及军方人士表现了很高的政治素质，这点是可敬可佩的。”
　　殷罡预计，经过一番过渡后，埃及军队的作用将回归到一种常态。“民主是保障社会正常发展的一种形式，但在特定的社会环境下特定的历史时期，非民主的方式也是很必要的，是社会最终走向民主宪政协商的保证。一旦政权平稳了，就应该回归宪政道路，毕竟军人的责任是保卫国家。”


http://magazine.caing.com/2011-03-01/100230620.html


对阿拉伯国家和他们的文化比较感兴趣；埃及竟然是一个长期垄断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