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征服王朝论”

phoenix-chu

读研时期的旧作，欢迎拍砖。


一、“征服王朝论”概述
   “征服王朝论”诞生于二战以后，始见于由美国籍的德裔汉学家魏特夫（K.A.Wittfogel）与中国学者冯家昇合著的《中国社会史：辽》一书。这种理论出现后，在西方汉学界和东洋史学界（指日本和韩国）颇受追捧，其影响至今尤存。
“征服王朝论”有别于此前曾经流行于西方汉学界的以下观点：契丹族等北方少数民族在建立政权以后由于接受汉文化的影响而完全汉化了；相反，此理论认为中国北部的游牧民族在“征服”汉族人并建立了游牧政权以后，出现﹞两种不同的结局。
   一种是文化落后的游牧民族为汉族高度发展的文化所吸引，醉心于汉族文化，积极主动地学习汉族文化，同时放弃了游牧民族的部落组织和生活方式，从而丧失了自身原有的民族特点，逐渐被汉族所吸收、同化。属于这一形态的是十六国及北魏，其中又以北魏为典型。魏特夫将这种形态的少数民族政权称为“渗透王朝”（dynasties of infiltration）
   另一种是游牧民族“征服”汉族人后建立的政权，而且没有屈服于汉族文化的诱惑，自觉且有意识地抵制汉族人的文化影响，顽强地保护自身原本的部落组织与生活方式，从而避免了被汉化的命运。这一形态的少数民族政权被魏特夫称为“征服王朝”（dynasties of conquest），而属于这类形态的政权有辽、金、元、清。其中，根据它们对汉文化的抵制程度又可分为两个亚型——辽、元两朝更多地倾向于抵制汉文化；而金、清两朝则对汉文化采取了一定的让步。
   在此基础上，魏特夫进一步认为，中国历史上的王朝可分为两个系列：一类是秦汉、隋唐、宋明等汉族人建立的王朝，属于帝制王朝；而另一类则是北魏、辽金、元清等少数民族建立的王朝，是为“渗透—征服王朝”。

二、“征服王朝论”的前世今生
   “征服王朝论”的出现并不偶然。早在魏氏之前，日本史学界就己产生了类似的看法。如日本东方史学的始祖白鸟库吉就曾提出在东亚史上有北方民族与南方民族的对立斗争，又有游牧文化圈与农耕文化圈的冲突（定际上这种状况在整个欧亚大陆上都广泛存在，并不仅存于东亚），是为“南北对立论”。后来，松田寿男在此基础上又进一步发挥，提出了“干燥的亚洲”与“湿润的亚洲”两个对立的历史地理概念，认为分别生活于这两个不同区域内的北方游牧民族与南方农耕民族（主要指汉族），因为居住的地理环境的差异而导致了历史上的民族战争。
   而在魏氏之后，“征服王朝论”又在根据形势的变化而不断修正，导致了形形色色的一系列相关理论的产生。在战后的日本，江上波夫在魏氏理论的基础上提出了“骑马民族论”，认为北方的游牧民族是所谓“骑马民族”，他们征服了农业民族所建立的政权，是“骑马征服王朝”。并且认为日本的大和族也是“骑马民族”。
   此后，还有诸如“满蒙非中国论”、“北亚历史世界论”等等，对于前者而言，根本不值一驳；但后者却影响甚大。“北亚历史世界论”由田村实造提出，主张“北亚历史世界”所指的地理范围包括东突厥斯坦（准噶尔）、蒙古和满洲（东北）。与此相对的就是以中国（中原）为中心的“东亚历史世界”。又认为“北亚历史世界”的历史轨迹可分为两大阶段：第一阶段即古代阶段是从匈奴开始，中经鲜卑、柔然、突厥、到回纥汗国时结束，也称为游牧国家阶段（公元前２世纪至公元９世纪）；第二阶段为中古阶段，依次包括了辽、金、元、清这几个征服王朝（公元１０世纪至２０世纪初）。而这两个阶段都和地理环境的关系比较密切，即前一阶段同干旱地带和游牧畜牧业有关，后一阶段与泰加森林地带和渔猎业有关。而在南方，则与这两个地带有着明显的不同，那里是平原居多，有历史悠久的农业。这种“北亚历史世界”与相对的“东亚历史世界”的不同之处，主要反映在社会与文化两方面。
   当然，魏氏的理论在西方汉学界也有很大影响，如著名的《剑桥中国辽西夏金元史》（直译为《异族王朝与边疆国家》）就是以“征服王朝论”作为指导思想而写作的。除此之外，还有拉铁摩尔（Owen Lattinmore）的“长城边疆论”。此理论认为，在中国和北方游牧民族之间存在着一个中间地带（所谓的“Reservior”）。这一中间地带是储存将来征服中国、左右后一时代中国历史的能量场所，而这一中间地带亦即中国北边地带所指的范围——长城边疆附近的地区。又认为对汉族而言是边缘区域的长城，对于整个亚洲内陆来说却是一个中心。这种在两种文化、两类民族之间设定中间地带（实际上也可视之为缓冲地带）的理论，相对而言要比那些将中国及周边历史视为“南北对抗”或“征服汉地”更为稳妥，某种意义上可以认为，拉氏的观点是对魏特夫理论中不合理之处的一种正面的反动（reaction），可能较符合历史的实际。
   直到今天，仍然有某些学者继续对魏氏的理论进行发挥与扩充，甚至在当今世界的文明交往的过程中，“征服王朝论”中关于由不同文明或文化差异所造成的接触、对撞甚至冲突的基本思路，依然有其市场。这里，只想简单谈谈最近由美国人亨廷顿提出的“文明冲突论”。与拉铁摩尔的观点不同，亨氏的“文明冲突论”是在魏特夫的理论基础上朝负面方面进一步延伸和扩大，而且显得相当功利化（是指其理论与当今的世界政治格局的发展紧密相关）
   亨廷顿的理论认为，不同文明之间的冲突是２１世纪冲突的主要形式，并以此来解释当今世界的某些冲突现象，例如某些宗教纷争和恐怖主义事件。而造成这些冲突的原因在于不同的文明（文化）内部都有着各自不同的文化內核，这个內核是坚不可破的，因而也是无法根本改变的，换言之，不同的文明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对立性，因此，文明的冲突就是不可避免的了。亨氏尤其看重当今世界上基督文明与伊斯兰文明之间的冲突，同时又认为处于上述两者之间的儒家文明所处的地位既关键又微妙，甚至还预言，如果伊斯兰文明和儒家文明联合起来的话，必定会使基督文明面临重大的威胁。
   可以认为，亨氏的理论相对于魏氏的理论来说，在发挥“征服王朝论”中的关于不同文化（文明）之间的对立的观点上己经越走越远了。

三、对“征服王朝论”的一点看法
   从上文可以看出，“征服王朝论”及其一系列相关的推论之间尽管不无差别，但都颇为注重不同文明或文化之间的冲突和对立（或曰“不兼容”），而往往忽视了两者之间的统一与和谐的状况。另外，对于历史上不同政权之间的更迭，是否都可以用“征服”一词来概括，恐怕还大可商榷，而且，就“征服王朝论”的内部而言，其实也有不尽合理之处。可试举一例以言之。
   魏氏认为“征服王朝”比较倾向于抵制汉文化，而“渗透王朝”则相对主动地接受汉文化，这种分析勉强可以视为符合史实，但具体而言，又并不那么简单。如辽金元等王朝虽然都采取过一些阻止汉化的举动，但纵观这几个王朝，却没有那一个朝代出现过因反对汉化而引发的那怕是曾经对政权带来实质性麻烦的造反或叛乱，其阻碍汉化的表现往往只停留在口头上或某种意识层面上（通过某些诏令、言论反映出来）；相比之下，在魏氏眼中属于“渗透王朝”的北魏，在其存在过的近一个半世纪中，其统治阶级为了保持自身的民族特性而采取的措施并不比辽金元等政权要少，反对汉化的声音也几乎从未停过。重为重要的是，在北魏末年，还曾爆发由北魏鲜卑六镇士兵所发动的、旨在反对北魏中央朝庭因为过度汉化而导致鲜卑民族特权及优越地位旁落的“六镇之乱”。而这一动乱最终摧毁了北魏中央朝庭的元气，使得不久之后北魏即陷入衰败与分裂的局面（亡国）。可见，就对待汉化与否的问题上，至少鲜卑族的北魏政权对汉化的抵触程度丝毫不亚于后来的辽金元政权，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至少可以认为魏氏之所谓“征服”与“渗透”的划分，本身也是很成问题的。
   至于仅就被魏氏列入“征服王朝”的几个朝代——辽、金、元、清而言，其內在的差别也相当大。辽朝是魏氏认为的最早，也是最为典型的征服王朝，但这个观点显然很牵强。且不说辽朝对汉化的态度如何，光是从“征服”这一层面来说，辽朝就实在是不够格的。辽朝立国于大兴安岭以南、西拉木伦河上游，然后向西、向东、向南扩张，在此过程中的确征服了不少其它游牧部落，后来在灭渤海国以后，算是开始了“征服”汉文明的尝试（因渤海国是汉化程度颇深的政权），但有辽一代始终未能真正征服过汉地（中原）。辽太宗时所得之幽云十六州、不过是作为在中原扶植了一个傀儡政权后所得之报酬，本非征服所得；尽管一度入侵中原，但由于自身实力不足，旋即退出，往后就再也没有过南取中土，统一天下之举动，如此经历，何“征服”之有？
   相比之下，金朝倒算是征服了中原，但却正如连魏氏也不敢否认的那样，是属于对汉文化让步的类型，实际上金朝尽管也出现过如世宗、章宗等力图保持自身民族特性的君主，但从实际效果来看，则鲜见成效，金朝毕竟还是在入主中原汉地后迅速汉化了，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因此，金朝的所谓“征服”也就无甚突出意义了，而清朝的情况则与金朝类似。
   如此看来，剩下的唯一一个比较符合“征服王朝”之标准的政权就只有元朝了。特别是将元朝的统治看作是蒙古族入主中原的方式和曾经存在过的状态的话，当无大误。
   蒙古族在立国以前，是比较纯粹的草原游牧民族（所谓的“林木中百姓”与“草原中百姓”均与农耕经济关系不大），而且在入主中原以前，已经有效地对漠北实施管治，建立了强大的草原帝国。更重要的是，元朝是由北方少数民族所建立的大一统帝国，这在中国历史上还是第一次。若从军事层面来说，“征服”自然不在话下。不过问题是，在蒙古族的征服史上，中原并不是唯一的。对于大蒙古帝国而言，这是一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巨大征服——中亚、西亚、东亚、北亚、东欧、中欧，甚至东南亚、南亚、北非等地区都受到蒙古人的征伐。可见，蒙古人的征服并不仅仅针对东亚或中原汉地，而是全方位的，这和“征服王朝论”的出发点毕竟还是有一定的差距（魏氏的理论是专门针对中国历史而言的）。
   若就文化层面而言，元朝的统治者（这里是仅就上层的统治者而言）的确比以往任何一个少数民族的政权更加注重保持自身民族的文化传统，而且从效果上来看也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成效。然而如果我们将观察眼光放得更宽一些，即从蒙古在欧亚大陆上的其它征服地区及其所建立的政权的历史来看，就会发现蒙古人虽然都征服了这些地区，但他们最终都被当地的文明同化而融入到新的共同体中，可见蒙古人并没有十分刻意去抵制其它别的什么文化（事实上他们也很难去抵制）。
   即使仅就中原汉地而言，据历史考察，依旧可发现有众多的蒙古人在历史变迁的潮流中融入到汉族或其它民族中去——特别是下层的蒙古族民众更是如此，而未有被汉化的部分只占少数。事实上直到今天，流传下来的蒙古人数量并不多，如果将仍然留在中华民族大家庭之内的内蒙古同胞除外的话，那数量就更加少了。换言之，华化与融合毕竟还是主流。而蒙古族之所以在元朝败亡以后仍然能够得以保存下来而不至于消亡，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此后的历史上己经没有其它的游牧民族再入主大漠与蒙古人争雄有很大关系。何况，中原与周边地区的环境是互补的，双方的历史发展是互为因果的，这是中华民族发展史上的两个侧面，相反相成。
   正如汤用彤先生所言，中国的民族史（乃至文化交流史）的发展不外乎两种情况：一种是属于马克思的著名论断——“野蛮的征服者总是被那些他们所征服的民族的较高文明所征服”；而另一种则如陈寅恪先生所言——“引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前者属于普遍规律，是世界的；后者则带有典型的中国特色，是民族的。中华民族的历史，就是世界性与民族性相统一的历史。

铁道

文章写得不错，总的观点比较正统和传统：中华文化是高级的，包容的。
马克思的那个著名论断，OCR没有好好校正。

ziyoufeng

征服王朝说虽说是美国人提出的，但是在二战前后为日本军国主义史家利用，用来论证少数民族朝代不是中国的，日本军国主义史家利用征服王朝说虽说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分裂、分化中国找历史依据。但可气的是近来一些人也持此论调说什么，辽金元清不是中国等等，真是跟当年小日本说的征服王朝说有异曲同工之处，不知道这些人是爱国，还是在为分裂中国找历史根据！

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才是我们要坚持的！

颠倒梦想

云山雾海啊

拉拉

引用第2楼ziyoufeng于2011-12-31 23:20发表的 :
征服王朝说虽说是美国人提出的，但是在二战前后为日本军国主义史家利用，用来论证少数民族朝代不是中国的，日本军国主义史家利用征服王朝说虽说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分裂、分化中国找历史依据。但可气的是近来一些人也持此论调说什么，辽金元清不是中国等等，真是跟当年小日本说的征服王朝说有异曲同工之处，不知道这些人是爱国，还是在为分裂中国找历史根据！

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才是我们要坚持的！

支持 支持！
日本这个论断，确是属于文化为军事与政治目的服务，基本可以不理。

拉拉

整体赞同楼主观点。

就是最后这句，有点想法。
---------------------------------------
中国的民族史（乃至文化交流史）的发展不外乎两种情况：一种是属于马克思的著名论断——“野蛮的征服者总是被那些他们所征服的民族的较高文明所征服”；而另一种则如陈寅恪先生所言——“引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
---------------------------------------
无相关上下文的引用，所以无法判别陈老先生的这个话基于什么样的前提说出。但我所关注的是“中原文化颓废之躯”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历史上比较严重的文字狱一是秦灭六国后的那次折腾。算是把祖宗的精华一把火给烧完了。再一次是清这个辫子朝代的从康熙始的祖孙三代的文字狱。秦那次虽然搞的后果很严重，把很多精华都给烧没了，但秦后的汉转向明显。清朝这个辫子朝代，为害中国甚深！有段时间我曾仔细的翻各种史料，去查看清的文字狱到底有多严重，结果是倒吸了好几口气。阴毒的辫子朝代啊！他们的文字狱不仅是杀戮的这么表面；关键在于，堵士子之口，修改历史，活生生的把中国传统的士子风骨给砸碎了。形成了以后的奴才德行直到今天。 可比的对象是明，明在现在人口中是极度糟糕的一个朝代，但一大票士子阶层的官僚依旧敢逆皇上的意，在史料的记载上更偏于真实，否则若被更糟糕的修改，现在人看的明就不是印象中的明了。

  若历史真的可以假设，重新来过。我更喜欢清就是元。弄个百十年挂了算了。可笑我们现在还不断缅怀康熙大帝 雍正王朝 还有乾隆的十全武功！没了那骨、那气，中国就是永远的奴才！以前是清，以后只不过或是美或是另个X了。

醉乡常客

希望楼主的“欢迎拍砖”不是客套。

如果发帖仅为混点分，不如去坚持转帖；如果写东西完全是自说自话，其思维就是民科型！

phoenix-chu

引用第6楼醉乡常客于2012-01-01 23:38发表的 :
希望楼主的“欢迎拍砖”不是客套。

如果发帖仅为混点分，不如去坚持转帖；如果写东西完全是自说自话，其思维就是民科型！

不大明白醉乡常客兄说的“自说自话”和“民科型”所指何为？

金钱石

不明白，但有一点确定，醉版不满意。对文章有异议。只是没明说，我们等后续－－他的延展。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此后的历史上己经没有其它的游牧民族再入主大漠与蒙古人争雄有很大关系－－－－－俄界斯人算不算入主大漠？
曾经的日本也打到了大漠蒙人不也屈膝了？这怎么算？应该承认他们的分裂是成功的。

如今是漂亮国加太阳国，可中国在哪？我不知现实状况。不敢评论。

醉乡常客

我的文史知识几乎为零，所以没有资格对帖子不满意。

看帖学习的经验告诉我——讨论很重要。

天人合一

引用第7楼phoenix-chu于2012-01-01 23:52发表的 :



不大明白醉乡常客兄说的“自说自话”和“民科型”所指何为？

他希望你能和各楼展开讨论吧。。

Myran

看不懂。。。。

zjn_0414

学习了。。。

weiwu

看看，学习学习

desert-fox

好久不上网了看看

relaxer

也有道理，呵呵

sirkem

引用第2楼ziyoufeng于2011-12-31 23:20发表的 :
征服王朝说虽说是美国人提出的，但是在二战前后为日本军国主义史家利用，用来论证少数民族朝代不是中国的，日本军国主义史家利用征服王朝说虽说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分裂、分化中国找历史依据。但可气的是近来一些人也持此论调说什么，辽金元清不是中国等等，真是跟当年小日本说的征服王朝说有异曲同工之处，不知道这些人是爱国，还是在为分裂中国找历史根据！

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才是我们要坚持的！

日本人自己还说骑马民族征服日本呢。。。难道是日奸

cansheng

王朝都没了，何来征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