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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一听到“方法论”“理论”就头皮发麻,觉得那是专家、教授、博士才需要操心的事,自己只要“做点实证”“跑跑数据”“发篇论文”就行了。还有人反过来,把方法和理论当成图腾,天天膜拜“接地气”“大理论”“范式革命”,却从来不问:我到底在研究什么重要的问题? 这两种态度,其实都掉进了同一种陷阱——把方法与理论当成了目的,而不是工具。 社会学家米尔斯在六十多年前就一针见血地指出:方法之所以为方法,是因为它要解决某个范围的问题;理论之所以为理论,是因为它要解释某个范围的现象。脱离了具体的问题,方法与理论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甚至会变成束缚想象力的枷锁。 今天的我们,比米尔斯时代更严重地掉进了这个陷阱。 一边是“卷方法”的年轻人,把“因果识别”“机器学习”“大数据”当成灵丹妙药,以为只要方法够高级,研究就一定牛;另一边是“卷理论”的中年人,动不动就“本体论”“认识论”“实践转向”,写出来的东西连自己学生都看不懂,却能在学院里混得风生水起。 这两种人,其实都是在逃避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我到底想搞清楚什么真正重要的事? 一、方法与理论的原罪:忘记了自己是工具 锤子的意义在于钉钉子,而不是因为它够重、够硬、够高级。 如果你拿锤子天天敲自己的头,敲得头破血流,然后骄傲地说“我用了最先进的锤子”,那你就是个傻子。 现在的社会科学,有太多人拿着锤子敲自己的头。 跑了十几个回归,控制变量控制到祖宗十八代,显著性星星一大堆,却从来不问:这几个变量加在一起,到底在解释什么历史性的结构性变化?这叫“抽象经验主义”的当代变种。 或者搭建了一个宏大到能吓死人的理论大厦,概念之间严丝合缝、逻辑无懈可击,但你问他这个理论能解释当下中国年轻人为什么躺平?他一脸茫然,或者给你扣一顶“经验主义”的帽子。这叫“巨型理论”的当代变种。 米尔斯说:这两种人都在犯同样的错误——把手段当成了目的,把工具当成了神。 二、真正的传统:知识工匠的精神 韦伯研究官僚制,是因为他看到现代社会的铁笼正在成型; 马克思研究资本,是因为他看到工人阶级正在被异化; 杜尔凯姆研究自杀,是因为他看到现代人的孤独正在成为一种社会事实。 他们从来不先问“我要不要用问卷”“我要不要用计量”“我要不要建一个理论模型”, 他们先问:当下最要命的问题是什么? 然后,他们为自己量身定做一套方法与理论,像木匠为自己要做一张桌子,先挑选最合适的工具一样。 这就叫“知识工匠”。 工匠的特点是: 1. 随时知道自己在哪个抽象层次说话,不会把“社会结构”当“个人心理”讨论,也不会把“历史趋势”当“当下热点”处理。 2. 方法与理论永远为问题服务,从来不让问题为方法与理论服务。 3. 不害怕“不够科学”,因为他们知道,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在“科学”的边界之外。 三、写给今天想做研究的人:几条硬建议 1. 先问“所以呢?”再问“怎么做?” 在你决定用任何方法、任何理论之前,先逼自己回答一个问题: 如果我把这个研究做出来了,真的能让这个世界哪怕好一点点吗?能让至少一个人更明白自己为什么痛苦吗? 如果答案是“不能,只是为了发论文、评职称、拿项目”,那就别做了,浪费生命。 2. 做自己的方法论者 不要迷信任何“标准方法”。 今天最先进的因果推断工具,明天可能就被推翻;今天最时髦的理论框架,后天可能就成了笑话。 唯一不会过时的,是你对问题的敏感度和你处理问题的灵活度。 学会为自己正在研究的问题,量身定做一套方法组合拳,这才是真正的硬功夫。 3. 永远保持抽象层次的自觉 这是米尔斯反复强调的,也是最难做到的。 你要随时能回答自己: 我现在说的这句话,是在个人心理层面?组织层面?社会结构层面?还是历史趋势层面? 如果你发现自己经常在不同层次之间混淆、跳跃,却不自知,那你的研究一定是一笔糊涂账。 4. 把个人烦恼翻译成公共议题 这是社会学想象力的核心能力。 当下年轻人最常见的烦恼:996、房价、内卷、躺平、精神内耗…… 别停留在“这是个人选择”“这是心理问题”这种浅层解释, 要追问:这些个人烦恼背后,共同的结构性原因是什么? 能不能把一百万人的“个人烦恼”,翻译成一个“公共议题”? 能做到这一步,你就入门了。 5. 不要害怕“不专业” 真正的大家,从来不怕被说“不专业”。 韦伯搞宗教、搞经济、搞法律、搞音乐、搞官僚制,谁敢说他“不专业”? 专业化的最大副作用,就是把人训练成只会在自己一亩三分地里打转的螺丝钉。 真正的研究者,必须是“业余的”——对一切重要问题都保持业余的热情和好奇。 四、最后想说 方法与理论不是用来吓唬人的,也不是用来包装自己的。 它们只是锤子、锯子、凿子。 你想做一张桌子,就得先知道你要做什么样的桌子, 要给谁用, 要放在什么地方, 要承受多大的重量, 要用多久。 然后,你再去挑锤子、挑锯子、挑凿子。 如果你连桌子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却先去收藏全世界最贵的工具, 那你不是工匠, 你只是个工具控。 愿我们都能做真正的知识工匠, 而不是工具的奴隶。 愿我们都能保有那份最珍贵的勇气—— 在所有人都喊着“要科学”“要严谨”“要范式”的时候, 敢于问一句:这到底有什么鸟用? 这才是米尔斯留给我们的最大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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