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荷品读红楼：不足之症

依荷听雨

不足之症是什么病？先看“不足”两字的出处。“不足”的最早出处可追溯至先秦时期‌，并在后世文献中不断扩展语义。先秦时期‌：“不足”最早见于《‌荀子·礼论‌》：“断长续短，损有馀，益不足，达爱敬之文，而滋成行义之美者也。”此处“不足”意为“不够、不充足”，体现其量化描述的初始用法‌。汉代以后‌：《‌史记·高祖本纪‌》：“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此处“不足”表“不值得”‌。《‌桃花源记‌》（晋·陶渊明）：“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此处“不足”意为“不可以、不能”，属禁止性用法‌。唐代以后‌：白居易《钱塘湖春行》：“最爱湖东行不足。”此处“不足”表达“不够满足”，带有情感色彩‌。《红楼梦》书中不足两字第一次出现：

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

此处“不足”为“美中不足”的一部分，指人生缺憾。

第三回 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黛玉道：“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

此处“不足”指中医术语“不足之症”。“不足之症”在中医语境中指由先天禀赋不足或正气虚弱引发的虚证，常见表现为气短、乏力、自汗、面色苍白、心悸等，可进一步分为气虚、血虚、阴虚、阳虚等类型，甚至出现气血两虚或阴阳俱虚的复合证候。林黛玉有体弱、咳嗽、咯血、多梦、情绪敏感等症状。

“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

所谓的“缠绵不尽之意”就是黛玉的“先天不足之症”。黛玉的“不足”在于情债难偿、命运难违。从人生视角看，“不足”是普遍存在的常态。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每个人在能力、性格、健康或德行上都存在不同的缺陷。

时有赤瑕甲戌侧批：点“红”字“玉”字二。甲戌眉批：按“瑕”字本注：“玉小赤也，又玉有病也。”以此命名恰极。

世间万物都有不完善的地方，人的智慧也有不明白的时候，术数有占卜不到的事情，天神也有难解之理。因故，有病的宝玉诞生了。宝玉的不足之症是兼美之心。宝玉为神瑛侍者，欲兼美凡心与道心；为石，欲兼美逍遥自在与荣华富贵；为享乐者，欲兼美杨妃和飞燕；为情种，欲兼美宝钗和黛玉。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终身误，看似叹的是宝黛钗三人，其实，叹的是宝玉的兼美之心，宝玉的兼美之心生出的不只有宝钗黛玉，还有大观园所有美好的女子，美好的景，美好的一切，更有大观园外的所有美好的一切。

第五回太虚幻境中，警幻仙子之妹“兼美”，字可卿，“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

太虚幻境里的生活，是少年宝玉的终极梦想：“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这里有“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还有“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更有兼具人间至美的钗黛在“香闺绣阁之中”。现实生活中，宝玉得钗失黛，只能拥有其一。“兼美”即为圆满，缺其一则为“美中不足”。黛玉的美中不足是“缠绵不尽之意”。宝钗的美中不足是金玉良缘虽成，但宝玉对宝钗的尊重有余而爱恋不足，最后弃钗出家。可卿的美中不足是有运无命，是“好事终”。英莲的美中不足是有命无运。探春和王熙凤的美中不足是生于末世。熙凤美中不足是权欲反噬，是“聪明累”。探春的美中不足是女儿身，是“分骨肉”。元春的美中不足是缺乏政治智慧，是“恨无常”。迎春的美中不足是“喜冤家”，是不合时宜的善良‌。“她的温柔不是铠甲，而是软刀，刺向自己的，正是她曾以为的美德。”‌惜春的美中不足是‌“虚花悟”，是清醒者的孤独和艺术理想的未竟。湘云的美中不足是“乐中悲”。咬舌口吃，感情用事，立场摇摆，表面洒脱，实则得陇望蜀‌：在凹晶馆赏月时，既想坐船又想吃酒，被黛玉劝“事若求全何所乐”，仍坚持“得陇望蜀，人之常情”，显露贪多务得之心。妙玉的美中不足是“云空未必空”，是“世难容”。巧姐的美中不足是“狼舅奸兄”，是“留余庆”。李纨的美中不足是“晚韶华”。每个人都有自认的美中不足，“美中不足”是人生缺憾，那么，不足之症有什么方子呢？

人参养荣丸
脂批“人生自当自养荣卫”
第28回，王夫人和宝玉互动，说出了几个药名。

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字的。”宝玉扎手笑道：“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丸’，自然有‘菩萨散’了！”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宝钗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

菩萨散，看似玩笑话，实则真有金刚丸、观音散、观音应梦散，是真的药名。药名上的共同点：金刚、菩萨、天王都是佛教名词。王夫人记错，情有可原，作者借此暗喻真药方与佛教有关联。“自荣自养自安然”出自‌观音灵签第四十三签‌的签文，全句为“天地变通万物全，自荣自养自安然；生罗万象皆精彩，事事如心谢圣贤。‌”黛玉的人生若能自荣自养自安然无恙。

金刚丸
佛教的四大天王，俗称就是“四大金刚”，王夫人把药的名字记错成“金刚”，并非是随意写的情节，而是用“金刚”二字点《金刚经》。作者还在回目中用“醉金刚”暗示过读者。《金刚经》以“空性智慧”破除执着，指引修行者证悟实相。《金刚经》并非宣扬虚无，而是以“空”破执，引导人在缘起幻有的世界中，活出清净、自在、利他的生命状态。
1、“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2、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住”指心不执着于外境、名相或念头；“生其心”则是在不执中生起清净、慈悲、利他的心。
3、破除四相‌：即破“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否定对“自我”及他者实体性的执着，消解主客对立，达到无我境界‌。
4、中道不二‌：超越“有”与“无”、“空”与“非空”的二元对立。
这是我理解的“四大金刚”，自养的“四大护卫”。

天王补心丹
黛玉的“心较比干多一窍”和“多心”，药方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心经》的智慧，就是教我们学会放下：放下对物质的执着，放下对感情的依赖，放下对自我的过度关注。

延年神验万全丹

道家修炼三宝，下乘炼凡精、凡气、凡神，亦即是后天之精气神；上乘炼元精、元气、元神，亦即是先天之精气神。一般人初步入手工程，只能从前者下手。即是从后天法入先天法，从有为法入无为法。即从前者下手，故精不可漏，气不可漏，神不可漏；精不可伤，气不可伤，神不可伤；精不可摇，气不可摇，神不可摇。此为养形、养命、养寿之三大要素！故修道之士，首宜注重做保精、保气、保神功夫，次宜注重做固精、固气、固神功夫，再宜注重做补精、补气、补神功夫。最后—步，方为化精、化气、化神功夫。中老年人已破体者，即精气神均已多所伤损泄漏者，前三步功夫，尤为紧要。修个小乘以图祛病延年者，只做第—、二两步工程，即“保”字功夫与“固”字功夫，即可终生无病、延年益寿矣。修个中乘以返老还童者，便须做到三步工程，即“补”字功夫。务使返还于童贞体、纯阳体，即可百岁犹少年，寿算超常人矣。修个上乘以图长生不死，而抵于“圣神合一”、“天人合—”者。便须做到第四步工程，即“化”字功夫。到此境界，便可形神俱化，与万物为一，与天地同体，与日月同明，而充乎太虚，神玄莫测矣。

暖香丸

宝玉笑道：“当真的呢，我这个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脂，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

药名不是说不清，是留下线索让读者找反文，真正名字在脂批中道出。“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脂”，原文没断句，“三百六十两不足”可能是抄书人误将脂批抄录。

宝玉笑道：“这些都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

依上下文理解，三百六十两不足，是脂砚斋针对宝玉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的点评。“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脂”这种夸张的提法，是效仿冷香丸的宣传，薛蟠配药是薛蟠能将不可能的事“可巧”就得了。如冷香丸来自“王一帖”。真正药方上的药名是“紫河车、带叶参、何首乌、茯苓脂”。药方是真有，与冷香丸药方形成一真一假，一热一冷，一无一有的对照。“三百六十两银子”是宝玉试探王夫人的，他认为黛玉的病只要王夫人和他一样，体贴关爱温暖黛玉，黛玉病就好了。黛玉是“香玉”，暖香，一个暖字就好了。王夫人第一反应“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不问药方哪里来的，安排谁去配药等等。王夫人是贾府当家夫人，她的态度是风向标，表面上贾母为尊，实际上王夫人已经把控贾府，如提袭人赶晴雯，都是瞒着贾母先做了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是黛玉在贾府的处境。“三百六十两不足”一语双关，黛玉的病有“先天不足”之因，有遗传之因，主要还是心病。

黛玉母亲贾敏，“敏”成为母女命运的纽带，黛玉的“心较比干多一窍”正是“敏”的延续，最终也因“敏”而早夭‌。聪慧、才情出众‌的贾敏与“敏而好学”的林如海相配，血脉的传承到黛玉，更是开启了超级基因密码。给黛玉这样的人治病，方子自然玄妙，药丸群药：1、头胎紫河车是天地间最初的产物，蕴含着阴阳的精髓，象征着乾坤的起源。当胚胎即将诞生，九九数足之时，胎儿便乘着它遨游于西天佛国、南海仙山，甚至飘荡于蓬莱仙境、万里天河之间。2、人形带叶参，似人形者为佳，带叶为防止作假，求其货真质佳，求其完整。寓意“修炼,人形为本”，人类的身体结构与天地自然高度契合，使得人形成为修炼的理想选择。3、龟大何首乌。何首乌即大而佳。龟是长寿之物，乌龟生活在水中，但其本质属阳。这与《本草纲目》中记载的龟鳖甲鱼等阳性生物相呼应。乌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将阴性邪气驱逐，助力阳气生发，激发活力。龟之壳，宛如天地八卦图的缩影，蕴含着深奥的宇宙哲学。4、千年松根茯苓脂。茯苓在古代也叫玉灵，“四时神药”数茯苓，是长寿之物，平和。药丸君药：珍珠宝石。最佳是可卿装裹的头面。次之是凤姐头上的珠花。凤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取意凤。凤在早期文化中属阳，凤的形象非常霸气威严，具有阳性特征，因此被视为阳性的象征‌。从秦朝开始，凤的形象开始由阳转阴，并逐渐被“雌性化”。随可卿殉葬的是瑞珠，为可卿守灵的是宝珠。宝珠寓意修炼中的金丹。秦可卿在贾府这个大家族里给人的印象很好，乃至于上至贾府的灵魂人物下至贾府卑微下人，都很喜欢她。正因为可卿努力取悦所有人，就失去了自我，变成宁府的长孙媳妇，变成他人眼中的好人完人，所以，真正的“秦可卿”死了，她的“宝珠”也死了。“宝珠”‌在道教修炼文化中，通常指的是一种蕴含天地灵气的宝物，象征修炼者凝聚的“内丹”。宝玉为黛玉开的药方，结合潇湘馆的竹意象、“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等等，符合金丹大道的修炼方法。竹为虚心之物，敲竹唤龟，敲之必应。人心虚，则道心生而腹实，如敲竹唤龟。腹既实；以道心之刚制人心之柔，真知现，则灵知静而心明，心既明，以灵知之性，养真知之情，道心真知，人心灵知，虚实相应，刚柔如一，常应常静，常静常应。虚心，侧重于心理，实腹，侧重于生理，虚心实腹，就是生理和心理的合一，身心合一，性命双修。也可以说是知行合一。虚心，可以无限去虚，最后是证悟空性。实腹，可以无限去实，最后是练得金丹。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终我命由我不由天。虚心实腹，可以说是佛道双修。由丹入道，一般是自然地由后天有为进入先天无为，性命双修，调动自身潜能，成为具有强健体魄、开智增慧、延年益寿、将生死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金刚不坏身躯以及超常功能，是我国数千年来的至高传统养生健身方法，称为“金丹大道”或“先天大道”。

道经：丹即太极也，太极便是丹。一粒黍珠，造出世界。太极，金性也，此自然之妙，非有形质者也。太极一片空灵明净之德，其性是金性，其色是金色，统于五行之先。夫得道之士，证圆明妙觉元，则身见金色，头放金光。夫圆明妙觉元，太极之体也，而金光金色，即时相应。仙家结丹，先求身中太极，而所结之丹如一粒紫金，阳神示现，遍身皆作紫磨金色。丹者，先天之物，非后天之物也。名为炼丹，实为修心炼炁，积金实腹，明心见性。这就是丹道。古贤都是将“修身”放在首要位置，即“以身为本”。大道俗名金丹，其修炼方法和种类以及派别多种多样，经过数千年的实践与洗礼，真正的精华所在，唯有四个字经得住考验并得到公认，这就是：“性命双修”。心性之心，天地之心，道德之心；“神”非神鬼之神，而是精气神三宝之神，真我之神，无所不能之神。“修炼”二字，修什么？修性；炼什么？炼炁。精气神三者，神为统帅，神来自于心。“大道无为本自然，功夫不到不方圆。三岔路口寻真种，八卦炉中炼性天。没底法船能渡海，随身药物可延年。”

士为知己者死

第三十二回时，黛玉感觉到病情又加重了，“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第三十四回镜前自顾，腮上通红甚至压倒桃花，后来“每岁春分、秋分后必犯嗽疾”，直至第七十六回，再次提及黛玉的病。
第七十六回，史湘云跟着林黛玉去潇湘馆里歇息，因林黛玉有择息的毛病，所以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湘云就问起原因，林黛玉这样说“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今日，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湘云道：“都是你病的缘故，所以不足”。

第四十九回，林黛玉与贾宝玉说起薛宝琴时，自叹没有姐妹，默默落泪起来，贾宝玉见状忙劝：
“你又自寻烦恼了。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你还不保养。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

黛玉在认真完成她的使命，以泪还甘露之恩，不过，这次泪水不是为知己而流，是心生不足。心病，只能靠自己，察觉痛苦之源，调整认知。黛玉之心病，一为报恩之心引出以泪还甘露之恩的命运，一位寄人篱下的孤苦之心。报恩应该有，但报恩方式值得推敲。黛玉报恩是从“士为知己者死”化出来的。“士为知己者死”出自《战国策·赵策一》：“豫让遁逃山中，日：‘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吾其报智氏之雠矣。”豫让刺杀赵襄子的行动虽然失败了，但他对待君主忠心不二的精神却以“士为知己者死”的典故千古流传。春秋时代，以暗杀手段行事的刺客，多出于“士为知己者死”的报恩思想，虽然他们为个人或集团献身的行为值得商榷，但他们扶弱拯危、不畏强暴、为达目的而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侠义精神得到很多人肯定并推崇。从书中几个人物的报恩，可看出作者并不认同此思想。荆轲刺秦，引出太子丹无可奈何之叹，后太子丹失去樊於期，失去国家失去性命。太子丹招揽礼遇荆轲，在太子丹眼里叫做“国士待之”，在荆轲看来是“知遇之恩”，实质是太子丹一个以爱国情怀以荣华富贵买荆轲之命的计策而已。荆轲和太子丹都是自我认知不足，对对方认知不足，对历史规律认知不足引出的悲剧。书中雨村因娇杏的回顾就自认为对方是巨眼英雄红尘知己一样，臆想出来的“知己”，雨村报恩方式就是接她为妾为他生儿育女后扶她为正室。黛玉报恩是以泪还甘露之恩。刘姥姥报恩是救巧姐出来并忍羞含耻让板儿娶巧姐为妻。林四娘对恒王的忠义和报恩，贾芸和林红玉报宝玉凤姐之恩，薛蟠对柳香莲报恩。书中讲述六种报恩故事，引读者思考。“士为知己者死”不足以性命相报。

第二十四回中，有一处总批：“‘醉全刚’一回文字伏芸哥仗义探庵”，另有夹批：“孝子（指贾芸）可敬。此后来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在书中二十六回中，还有一处眉批：“‘狱神庙’回有茜雪、红玉一大回文字，惜迷失无稿，叹叹。”

《红楼梦》第三十六回《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宝玉道：“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他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窝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谈乱劝，只顾他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时拼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还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

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
“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

宝玉好像对眼泪有特殊情感，难怪黛玉选择以泪还他。不过，宝玉在成长，认知在成长中改变。黛玉仍在坚持初衷，只痛惜知己，为知己流泪，人参养荣丸的另一种解读是：人身养荣完。这心病，这选择，无可奈何。至于寄人篱下的孤苦之心，宝钗送来“燕窝”，燕窝是燕子的巢穴，是燕子的家。黛玉是孤雁，因宝钗的示好，黛玉有了干妈，有了姐姐妹妹，享受了家人的关爱和温暖。

人参
林黛玉的人参养荣丸，病入膏肓的贾瑞索求的独参汤，秦可卿生病所服的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王熙凤罹患下红之症后配制的调经养荣丸，天王补心丹和宝玉为黛玉开出的暖香丸。这些药方共同点都有人参。人参是一个很关键的词语。人参即人生，人参还有“病态进补”与“财富象征”的双重功能。林黛玉的人生自当自养荣卫，贾瑞的人生沉溺于幻境中，独缺自己的人生。可卿的人生失去真我，活成别人眼中的完人。王熙凤的人生是损不足而奉有余，是人之道。天之道是损有余而补不足。人因为胸中私欲萌动，继而想要贪求更多，私欲泛滥成“贪婪”，继而就出现了违背“自然而然”之“天道”的行为，人们开始为了一己私欲而强作妄为。表现在人事上，最直接的例子就是百姓要上交本就不是很富裕的粮食货物，去奉养本就不缺钱财货物的“王公贵族”，于是，许多百姓的生活依旧“困苦”。如果就百姓“困苦”的原因去追根溯源，大抵就能发现，百姓的苦，大抵就来自于人那违背“天道”之浮动的贪婪之欲。所谓贪婪之欲，实则就是“人为之伪”，与“自然而为”属对立关系。“人为之伪”的“人为”出于“私欲”，“私欲”就有“利己排他”之所求，“利己排他”的原因，往往是心中无法填满的“欲望”。不是自己不够，而是“不够多”，于是人便一遍遍重复“损不足而奉有余”的悲哀，以至于人一直“不快乐”，无论是“被损的人”，还是“损他人而得的人”，都是不快乐的。这是人之悲。天王补心丹，菩萨散、暖香丸都是助人开启个人修养之道，人人都成为有道之人，兼美就能实现。

兼美

前“玉生香”回中颦云“他有金你有玉；他有冷香你岂不该有暖香？”是宝玉无药可配矣。今颦儿之剂，若许材料皆系滋补热性之药，兼有许多奇物，而尚未拟名，何不竟以“暖香”名之？以代补宝玉之不足，岂不三人一体矣。

从宝黛二人一体，到三人一体；将薛林作甄玉贾玉看，四人同体；秦钟与宝玉同体，五人同体；依次类推，所有人物都无名，只有一个共同的“人”字。宝玉的兼美，用费孝通所言的 “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来看，大观园实现了宝玉的理想。兼美，真正的生存密码，不在基因的先天优势，而在文化的后天坚守；不在一时的兴衰荣辱，而在千年传承的精神韧性。“质本洁来还洁去” 升华至对汉文化纯洁性的坚守，与文天祥 “留取丹心照汗青” 的精神一脉相承。“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鹤” 象征孤高的遗民气节，“花魂” 则是汉文化精魂的隐喻，在清冷月色中勾勒出汉人对文化香火的悲壮守护。“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预言贾府将通过贾兰重新振兴。盛极而衰，自有衰极而盛，即＂一元复始＂。《周易系辞上》说：“日月运行，一寒一暑”，“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表明事物的发展是周而复始的。超越二元对立，凡心即道心。儒家强调“中庸”（允执厥中），道家主张“和光同尘”，佛家提倡“平常心是道”，均指向在不离世间的修行中成就超越‌。王阳明更强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二者本为一体‌。在尊重并涵容自然情感与世俗生活的基础上，以道德良知与超越精神加以引导，使二者和谐统一，达到真善美的完整人格境界‌。《金刚经》中所说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正是这种超越二元对立的智慧。当人不再执着于特定的形式，不再分别善恶美丑，心就能自由自在地运行，这就是《老子》所说的道法自然，也是儒家所追求的致中和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