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园旧梦

[听雨阁♡] 陈宁/ Dasha 译诗集
里尔克:圣女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人民身陷在焦渴中;因此这一位
并不焦渴的少女在走,走过
重重岩石,为全民族祈祷求水。
细嫩的柳枝上没有丝毫预兆显现,
漫长的行走已经使她孱弱疲惫,
最后她想起的只是,一个人的苦难
(一个病中的少年,他们二人
曾在黄昏时分对视,充满预感)。
青嫩的柳枝从她双手之中垂下,
焦渴地垂下,如同一只动物:
柳枝吐蕊,飘行在她的血的上空,
她的血汩汩,低行在柳枝的下面。

里尔克:童年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流走着校园里漫长的忧惧和时间,
伴着等待,伴着完全发霉的事物。
啊寂寞,啊沉重的时间消磨……
于是向外张望:大街在闪亮脆响,
广场上喷泉喷溅,
花园里世界辽阔——。
走过这一切,身着小衣裳,
完全不同于其他人的在走和曾走——:
啊神奇的时间,啊时间的消磨,
啊寂寞。

然后向外张望这遥远的一切:
男人和女人;男人,男人,女人
和穿着彩衣与我们不同的孩子;
有时是一座房子,有时是一条狗,
无声中更迭着恐惧,伴着信赖——:
啊毫无意义的悲伤,啊梦,啊恐惧,
啊毫不见底的深渊。
然后就这样游戏:球,环和圈
在一座温柔中渐渐褪色的花园,
时而和成年人擦身而过
因蒙着眼撒野在捉人的奔忙中,
但到了傍晚,迈着细碎僵硬的
脚步向家走去,无声地紧攥着——:
啊越来越多地潜逃着理解,
啊忧惧,啊重担。

数小时跪在巨大的灰色池塘边,
池塘里有一只小小的帆船;
忘记那只小船,因为还有其他同样的
甚至更美丽的帆滑过层层漪涟,
不得不想起小小的苍白的
脸,下沉着从池塘里显现——:
啊童年,啊手中滑落着比喻。
去了哪里?去了哪里?

里尔克:童年一瞥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黑暗如同财富在空间里,
空间里坐着男孩非常隐晦。
母亲踏入如同踏入梦里,
玻璃器皿开始颤动在静静的橱柜。
她感觉着房间怎样将她泄露,
她亲吻着她的男孩:你在这里吗?……
然后二人不安地地看向钢琴,
因为许多傍晚她都有一首歌,
孩子落入歌的里面,奇异地深。

孩子非常安静地坐着。他巨大的观看悬挂
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因戒指而彻底弯曲,
仿佛艰难地在雪堆上行走,
从一个个白色的琴键上走过。

里尔克:少年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我愿成为一个他们那样的人,
驱驰野马穿行在黑夜,
手中的火把形同披散的发
飘飞在疾驰而成的大风里。
我愿身在最前仿佛身在一叶舢板,
高大地,仿佛一面漫卷的旗。
黑衣,但头上是一顶黄金盔,
在不安地闪光。列在我身后
十个汉子,与我同样的黑衣,
同样的头盔,同样不安地闪光,
时而亮如玻璃,时而黑暗,老旧模糊。
一个人在我身侧,军号闪亮
发出呼啸,为我们吹响出空间,
为我们吹响出一个黑色的寂寞,
穿过这寂寞,我们疾驰如梦:
房屋在我们身后屈膝栽倒,
街巷在我们面前歪斜弯曲,
广场为我们让路:我们捉住广场,
我们的骏马蹄声似雨。



里尔克:领受坚振者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头戴白纱,行走着领受坚振者,
深深地,走进花园的新绿。
他们已经将自己的童年度过,
此刻来临的,将是别样的。

啊那么来吧!还不开始停下
对下一刻钟声敲响的等待?
庆典已经结束,房内一片喧哗,
更加悲伤地,流走着下午……

一次起床,穿上白色的衣裳,
一次打扮的行走,穿过街巷,
一座教堂,里面清凉如丝绸,
长长的烛列,如林荫路一样,
所有的灯火,闪耀如华贵的首饰,
被典礼的目光凝望。

一片寂静之后,歌咏开始:
如云,歌咏在穹顶里上升,
在下落中变得明亮;比雨
更柔,歌咏落入白衣的孩童。
如在风中,孩童们白衣飘动,
衣褶之间,轻悄地五色纷呈,
似乎里面隐隐藏着鲜花——:
鲜花与飞鸟,繁星与形象,
久远传说里的众多形象。
外面是白昼,来自蓝色与绿色,
伴着红色在明亮处的一声呼唤。
池塘渐渐行远,荡漾轻澜,
随风而来一次遥远的花开,
歌唱在花园,在迢递的城外。

似乎,万物正在给自己加戴冠冕,
明亮地站着,无限轻盈地披满阳光;
一分情感停在每个房屋的正面,
无数的窗敞开,闪动着光芒。

里尔克:最后的晚餐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他们这些惊惶失措的人,齐集
在他周围,他智者一般结束自我,
从自己属于的他们中带走自己,
陌生地从他们身边流过。
临到他的亘古的孤寂,
使他行事深沉;
现在他将再次漫游在橄榄林,
爱他的人,也将从他面前逃离。

他召集他们来到最后的餐桌,
他(像豆荚丛中的鸟被一声枪响
惊起)惊起了他们放在面包上的手,
以一句话:他们或飞向他,
或惊惶地扑翅飞过圆桌,
找寻出口。然而他
无处不在,如苍茫暮色。



里尔克:开端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无限的渴望中升起
有限的行为,像涓细的喷泉,
过早颤栗地弯垂。
然而,一向对我们隐瞒自身的,
我们喜悦的力——显现
在这些曼舞的泪。

里尔克:夜里的人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夜并非为人群而造设。
夜虽将你与邻人分隔,
但你不该将邻人寻觅。
如若你夜里点亮房间,
只为观看人们的容颜,
一定要考虑好:看谁的。

光从人们的面孔淋漓,
将他们扭曲得狰狞,
如若他们夜里聚在一起,
你就会看见一个摇晃的世界
在杂乱地堆砌。
他们额上黄色的光
挤走所有的思想,
他们目中闪动着酒,
他们手里悬挂着
沉重的手势,他们借以
在交谈之中彼此理解;
他们用手势说:我,我,
意思却是:任何一个。

里尔克:邻人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陌生的小提琴,你是在追随我?
多少座荒远的城里曾经倾谈,
你寂寞的夜向着我寂寞的夜?
奏响你的是千百人?还是一个?

所有巨大的城市里可有
这样的人?他们没有你
就可能早迷失已在江河。
为什么我总是遇到他们?

为什么我总是他们的邻人?
他们忧惧地强迫你歌唱,
强迫你述说:生活更沉重,
重于一切事物的沉重。

Pont duCarrousel

那个失明的男人,站在桥上,
苍灰如无名国度的一块界碑,
他或许是始终一样的事物,
被星辰时刻遥远地环行着,
他或许是天体寂静的中点。
所有人围着他,迷走、流淌、耀眼。

他是静止不动的义人
被置于无数纷乱的道路;
他是进入下界的幽暗入口
临对于一代浅薄的种族。

注释:
Pont duCarrousel,巴黎的一座桥,汉语译名一直混乱无序,因其一端通向的Place du Carrousel被译为“骑兵广场”,从之规矩,Dasha译为“骑兵桥”。(台湾音译为“卡鲁塞尔桥”或“卡鲁索桥”。绿原译:骑战桥。
星辰时刻德语为“Sternenstunde”,即汉语流行的人类群星闪耀时群星闪耀时。歌德《浮士德》(Faust. DerTragödie zweiter Teil. zweiter Akt. Hochgewölbtes engesgotisches Zimmer)里亦有此词出现:时辰(周学普)、天运(郭沫若)、星位时辰(钱春绮)、好运(董问樵)、星运(樊修章)、星君(绿原)、良辰吉日(杨武能);席勒《华伦斯坦》(Wallen. zweiterAufzug. Illo zu den Vorigen.):天上的星宿的时候(胡仁源)、财喜星(郭沫若)、天象显吉时良辰(张玉书)。

里尔克:寂寞的人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像一个在异域之海航行的人
我置身于永恒的居留者中间;
充盈的日子立在他们的桌上,
对于我却是形象充盈的远方。

一个世界延伸进入我的视觉,
或许像无人居住像月球一样,
但他们却不让丝毫感觉孤独,
所有他们的话语都有人居住。

我从远方随身携带来的事物,
在他们的事物旁稀见而拘谨——:
在辽阔的故乡它们是野兽,
在这里却羞愧地屏住呼吸。

里尔克:阿散蒂人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阿散蒂人
Jardin d'Acclimatation

没有想象来自陌生异邦,
没有情感来自棕肤妇女
当她们舞出垂落的衣裳。

没有狂野而陌生的旋律,
没有歌曲从鲜血里根源,
没有鲜血在深渊里呼吁。

没有棕肤少女丝绒一般
伸展在热带的慵懒疲劳;
没有目光闪亮如同刀剑。

有口伸展成持续的大笑。
有一种神奇的迎合委曲
带着白人的虚荣与简傲。

而我却这般忧惧地望去。

啊动物们这般格外诚实,
它们铁栏里面上下逡巡,
它们不理解的事物新奇、
陌生、喧闹,它们格格不入;
如一团寂静的火焰,它们
悄然燃尽、沉落到自身里,
对新奇的冒险无动于心,
伴着自己的烈血,在孤寂。

注释:
阿散蒂人,Aschanti(德),Ashanti(英),Achantis(法),居住在加纳南部以及同多哥和象牙海岸毗邻地区的居民。阿散蒂王国曾是古代西非最强大的国家。阿散蒂人的舞蹈最有非洲传统特色,加纳被称为“非洲舞蹈之乡”。
副标题:Jardin d'Acclimatation,法语,意为“(驯化外国动物的)动物园”《法汉词典》上海译文出版社1982年版P9,acclimatation条。

里尔克:末裔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我既不拥有父辈的宅屋,
也不拥有什么可失去之物;
我被母亲分娩出来,进入
世界。
此刻我置身世界,走进
世界,越走越深,
拥有我的幸福,拥有我的痛苦,
拥有每一分孤独。
但我仍是许多人的继承人。
我的家族已经有三支繁衍
在森林里的七座城堡,
开始对纹章心生厌倦,
也已经太过古老;——
他们留给我什么,我为古老财产
赢得什么,什么就无家可归。
死去之前,我不得不将它们保留
在我的手里、在我的怀中。
因为我移走什么,什么
就向世界里
掉落,
就像在一片波浪里
浮沉。




里尔克:忧惧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凋残的林中一声鸟鸣,
无意义地显在这凋残的林中。
圆润的鸟鸣仍然静息
在创造它的瞬间,
宽广如这凋残的林上一片天空。
一切都顺从地将自己移入啼鸣:
整个大地无声地卧在里面,
大风也舒适地蜷靠在其中,
时刻,试图继续下去,
却苍白而静寂,似乎知道,
每一个人必将死于之物
已从每一个人身里爬出。

本帖最后由 依荷听雨 于 2022-10-19 10:45 编辑

里尔克:悲叹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哦,一切何其遥远
而长久地流走。
我相信,这颗星,
我将它的光芒接收,
却已死去数千年。
我相信,这小船
从身边漂过,
我听见船里有忧惧的什么在诉说。
房屋里一座钟
鸣响着……
在哪座房屋?……
我愿从我的心走出
走在阔大的天空下。
我愿祈祷。
而一切众星中有一颗
想必依然真实。
我相信,我能知道
哪一颗孤单地
残存着,——
哪一颗如一座白色的城
在九天里光线的一端矗立
……

里尔克:寂寞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寂寞如一阵雨。
从大海升起,迎向黄昏;
从遥远而荒僻的平原
行向始终拥有它的天空。
从天空降落在城中。

雨落在晦明时分,
所有街巷向着清晨转身,
一无所获的肉体
失望而悲伤地彼此分开;
彼此憎恨的人
不得不在一张床上共枕:

寂寞行伴江河……

里尔克:秋日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主啊,时候到了。夏已太盛大。
愿你的身影投落在日晷,
愿你将风放纵在原野。

吩咐最后的果实丰盈饱满,
再赐给它们两日南方白昼,
催促它们累累圆熟,驱赶
最后的甘甜进入琼浆醇酒。

谁此刻没有房屋,谁就不再去建筑。
谁此刻孤独,谁就将长久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在落叶飘零时分,
心绪不宁地,徘徊在林荫路。



里尔克:回忆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而你等待,等待着那一个,
将你生命无尽扩大的什么;
那大能,非凡,
那岩石的醒转,
那向你转身的渊深。

金色棕色的书
书架上忽明忽暗;
你回忆起曾经游历的国度、
画像、再次失去的女人
她们的衣裳。

于是你突然明白:就是它。
你站起身,你的面前站立着
一段流逝岁月的
恐惧,形象与祈祷。

里尔克:秋的尽头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一个时刻起我在看,
看一切是怎样改变。
某物产生、行动、
杀生、追悔。

一次又一次,一切
花园不是同一座;
从浅黄到深黄
慢慢地衰落:
道路曾何其辽远。

此刻我置身虚空,
望穿一切林荫路。
我几乎可以看见
正阻止我看的凝重的
天空,直到遥远大海。



里尔克:预感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我如一面被远方包围的旗,
我预感到来临的风,我必须将之经历,
而此时下面的事物依然不曾活动:
门依然温柔闭锁,烟囱一片静寂;
窗依然不曾颤抖,尘埃依然沉重。

我已知晓风暴,我激动如海。
我展开自己,我落入自己,
我掷出自己,我全然孤单
在这大风暴里。

里尔克:风暴

|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 陈宁/ Dasha

当重云,因风暴的冲击,
疾行:
天空从一百日
凝聚成不足一日——:

我就感受到你,盖特曼,遥远地
(你渴望欢欣地率领
你的哥萨克成为
最伟大的主人)。
你平行地面的脖颈,
我就感受到,马泽帕。

我就也被捆绑在疾驰之上,
后背烟雾腾腾;
一切事物在我眼中都已消失,
只有层层天空我能辨清:

被遮暗,被照亮,
我平展在天空下;
如平原在平展;
我的眼张开如池塘,
里面逃逸着同样的
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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