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的屈辱与悲哀——夜读《华南虎》

ccnutao2004

一个男人的屈辱与悲哀
——夜读《华南虎》
署名：陈晓涛
夜中不能寐，起坐翻课文。现在已是凌晨时分，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给我的学生们讲牛汉文革期间的诗歌《华南虎》了。诗人牛汉的名字我早已烂熟于心。曾几何时，我对北大中文系如痴如迷，多少个日日夜夜，我都在充斥着反恐声或日本女人呻吟声的宿舍里背诸如“归来诗人”、“七月派诗歌”、“九叶诗人”之类的名词解释或简答论述。现在梦醒了，我变成了一所山村初中的语文教师，年青时代所做过的梦都幻灭了，曾经视大学教授为粪土的我开始教初一（也就是现在所谓的七年级）语文。
我开始很仔细地读课文：
在桂林
小小的动物园里
我见过一只老虎
开篇的三句，平淡、深沉，“小小的动物园”与百兽之王的“老虎”已经产生了悲剧性的对立，这其实只是悲剧的开始！
我挤在叽叽喳喳的人群中
隔着两道铁栅栏
向笼里的老虎
张望了许久
但一直没有瞧见
老虎斑澜的面孔
和火焰似的眼睛
在中国，“看客”永远是那么拥挤，那么喧闹。不管是芸芸众生的你我，还是诗人，大家都是“看客”的一分子。唯一的区别，只是欣赏的角度不同而已。
诗人想看什么？“老虎斑澜的面孔/和火焰似的眼睛”吗？虎落平川，英雄末路，诗人要看的不是老虎的面孔，也不是老虎的眼睛，更不是老虎凄惨的遭遇，他想看的是老虎那受尽屈辱的内心，那饱受摧残后的精神，抑或是老虎那奋起反抗而徒劳无果的悲剧！
一个受尽屈辱的诗人，一个热血早已停止沸腾的“我”，一个苟且偷生的男人，在桂林的一个小小的动物园，只想看一只老虎惨遭迫害后的反应。悲剧的承担者往往很乐意做另一出相似悲剧的“看客”，从而找到一丝心理的慰藉。
笼里的老虎
背对胆怯而绝望的观众，
安详地卧在一个角落，
有人用石块砸它
有人向它厉声呵斥
有人还苦苦劝诱
它都一概不理！
又长又粗的尾巴
悠悠地在拂动，
哦，老虎，笼中的老虎，
你是梦见了苍苍莽莽的山林吗？
是屈辱的心灵在抽搐吗？
还是想用尾巴鞭打那些可怜而可笑的观众？
出卖亲人、迫害朋友、落井下石、置他人于死地而后快……这些都是文革中极具中国特色的表演。残酷、荒诞的生存环境滋生了一群残酷而荒诞的行尸走肉。他们在用石块砸，他们在厉声喝斥，他们在苦苦劝诱！然而，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是同类，而是异类——百兽之王的老虎，也许这样，他们才更能够获得歇斯底里的快感！
俗话说，老虎屁股摸不得，而层层铁笼中的老虎，直面“可怜而可笑的观众”，竟表现出一种难得的安详与平静。诗人的内心没有绝望，他开始演绎自己精神中的华南虎！
华南虎眼中的观众不是“胆怯而绝望的”，而是歇斯底里的；诗人眼中的观众才是“胆怯而绝望的”——作为看客的一员，“胆怯而绝望”也是诗人内心最好的写照！
笼中的老虎已不再是现实生活中的老虎，它已经融入了诗人的影子。作为“胡风反党集团”的一分子的诗人早已受尽屈辱。
当时，诗人在湖北咸宁文化部干校，绝大部分学员都己回京或分配到别的城市，而诗人是属于少数不能入京的“分子”之一。对自由和尊严及其饥渴的诗人又怎能不夜夜梦见那“苍苍茫茫的山林”，诗人那受尽“屈辱的心灵”又怎能不夜夜“抽搐”，诗人又怎能不想“用尾巴鞭打那些可怜而可笑的观众”？
你的健壮的腿
直挺挺地向四方伸开，
我看见你的每个趾爪
全都是破碎的，
凝结着浓浓的鲜血！
你的趾爪
是被人捆绑着
活活地铰掉的吗？
还是由于悲愤
你用同样破碎的牙齿
（听说你的牙齿是被钢锯锯掉的）
把它们和着热血咬掉……
我看见铁笼里
灰灰的水泥墙壁上
有一道一道的血淋淋的沟壑
像闪电那般耀眼刺目！
诗人在《我与〈华南虎〉》一文中这样写道：“桂林动物园的这只虎，给我的灵魂以震惊的是它的那几只血淋淋的破碎的爪子。还有墙上带血的抓痕，一下把我点爆了起来。”
“这只虎，就用四只破碎的趾爪，愤怒地绝望地把水泥墙壁刨出一道深深浅浅的痕迹，远远望去象一幅绝命诗似的版画。”（牛汉《我与〈华南虎〉》）读这几句的时候，触目惊心，眼前浮现出的不是华南虎的影子，居然是一个弱子——林昭！
《寻找林昭的灵魂》的解说词我几乎能背出来：“五年前，我听到了一个关于北京大学女学生，在上海提蓝桥监狱里用自己的鲜血书写了大量勇烈的充满人道激情的血书，最后被监狱秘密枪决的故事。这个女学生的名字叫林昭。那时，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1957年的‘反右’运动之后，整个中国大陆都停止了思想，并生活在谎言与恐怖之中，是这个女孩开始进行了独立思考，在狱中，当她被剥夺了笔和纸的情况下。她用发卡当笔，刺破自己的手指，在墙上、在衬衣上书写血的文章与诗歌。”
林昭是一个弱女子，1968年4月29日是林昭被杀的日子，整整38年过去了，有多少人还记得她的名字，有几个人还了解她的血书？
赫鲁晓夫掌权时曾经说过：“苏联境内没有不赞同苏联共产党的人，没有不赞同苏联共产主义制度的人，而只有精神病患者。”
赫鲁晓夫所指的精神病患者就是我们所见到的疯子，其实，这样的疯子正是那全可怜而又可笑的，胆怯而又绝望的观众，当亿万中国人摇曳着“小红书”，如痴如醉，如癫如狂，涕泪纵横，山呼万岁时，一个弱女子在监狱里，当她被“铰掉”纸笔，锯掉“牙齿”的时候，她并没有丝毫胆怯，她用发卡当笔，刺破自己的手指，在墙上、在衬衣上书写血的文章与诗歌向红卫兵欢呼的对象，向他们的“万岁”，向中国的“宙斯”，在作最后的抗争，诚如她再早一点的长诗《普洛米修士受难的一日》中写的：
还能忍受吗？这些黑暗的
可耻的年代，结束它们
不惧怕阿西娜的战甲
不迷信阿波罗的威灵
更不听宙斯的教训或恫吓，
他们一个都不会留存。
林昭在她称为的红色牢狱中度过了八年。在她的文稿中这样写着“我经历了地狱中最最恐怖最最血醒的地狱，我经历了比死亡本身更千百倍的惨痛的死亡”。
笼中的华南虎尚且有“健壮的腿”、“又长又粗尾巴”，而林昭一个弱女子，她的处境比华南虎更凄惨。
林昭在狱中写到：“光是镣铐一事，人们就不知玩出了多少花样来，一副反铐，两副反铐，时而平行时而交叉。最最惨无人道酷无人理的是，无论在我绝食中在我胃炎发病疼得死去活来时，乃至在妇女生理特殊的情况下——月经期间，不仅从来末为我解除过镣铐，甚至从来没有减轻，比如两副镣铐中暂时除掉一副。”
作为百兽之王的华南虎没有屈服，作为一个弱女子的林昭也没有屈服，他们都在用自己方式反抗屈辱、反抗荒诞！于是，我读懂了一个男人的羞愧：
我终于明白……
我羞愧地离开了动物园，
恍惚之中听见一声
石破天惊的咆哮，
有一个不羁的灵魂
掠过我的头顶
腾空而去，
我看见了火焰似的斑纹
和火焰似的眼睛，
还有巨大而破碎的滴血的趾爪！
十几年后，诗人回首在桂林动物园的一幕，勇敢地剖析了自己。
“我想，我从遥远的长江南岸来到桂林，原来只是想在大自然无邪的怀抱中解脱一下，现在我居然还作为一个观众，有兴趣来欣赏被囚禁的老虎。我没有老虎那派不驯的气魄，不但自惭形秽，而且觉得心灵卑劣，于是匆匆离开。”（牛汉《我与〈华南虎〉》）
羞愧而离去的诗人当时并没有听见老虎的吼声。诗人说：“我并没有听到过东北虎那样的怒吼。我从来没有听过比虎啸更凄厉的更洪亮的声音，我即使再悲愤，拼出全省命的血气，也吼不出如此强劲的声音。” （牛汉《我与〈华南虎〉》）结尾的吼声，是诗人作为一个受尽屈辱而又不敢反抗的男人最后的歇斯底里。
滴血的趾爪掠空而过，那浓浓的鲜血，一滴一滴，像灼热的熔岩，灼痛那些屈辱和悲哀的男人。
我知道该跟学生讲些什么了，关于濒临灭绝的华南虎，关于被虐杀的林昭，关于苟活着的牛汉，关于早已死去的诗歌……
2006/06/16/2：48

ccnutao2004

自己顶一下

颠倒梦想

欢迎来妙笔生花，如果觉得打分不够高，尽管抱怨。
百味人生，有苦有甜。坚持者最辛苦

............................

ccnutao2004

还望悲观花落兄直言！

ccnutao2004

自己顶一下，请网友们多多指教

醉乡常客

引用第5楼ccnutao2004于2007-01-07 20:33发表的“”:
自己顶一下，请网友们多多指教

涛涛学士此文还没发表吗？

6月份俺这个马甲还没注册，否则可能已经感慨如潮了     

zqfhzm

血性不可无，平淡才是真。

草民一丁

好文, 好文. 俺记下了.

robertchrs

兄重整旗鼓打算再战？   

ccnutao2004

哈哈，翻了一写旧文章，最近忙着编写教材，下学期要到深圳大学师范学院讲授“中国现代文学经典再解读”和“中学语文教育现状批判与反思”两门课程。只是小弟出生于1983年，刚参加工作一年多，站上大学的讲坛，还真怕那些资格比我老的教师……
我会陆续把教材贴上来，大家可得多多出谋划策哦，到时候小弟就可以笑傲江湖啦

ccnutao2004

引用第6楼醉乡常客于2007-01-07 20:39发表的“”:


涛涛学士此文还没发表吗？

6月份俺这个马甲还没注册，否则可能已经感慨如潮了     

唉，谁敢发这样的文章？

醉乡常客

引用第10楼ccnutao2004于2007-01-08 20:38发表的“”:
哈哈，翻了一写旧文章，最近忙着编写教材，下学期要到深圳大学师范学院讲授“中国现代文学经典再解读”和“中学语文教育现状批判与反思”两门课程。只是小弟出生于1983年，刚参加工作一年多，站上大学的讲坛，还真怕那些资格比我老的教师……
我会陆续把教材贴上来，大家可得多多出谋划策哦，到时候小弟就可以笑傲江湖啦

语文教育和文学我不懂，但是如果谈到上讲台，大家尽可交流！

ssurf

好！人性的呼唤与人性的证明。

zjiacai

引用第10楼ccnutao2004于2007-01-08 20:38发表的“”:
哈哈，翻了一写旧文章，最近忙着编写教材，下学期要到深圳大学师范学院讲授“中国现代文学经典再解读”和“中学语文教育现状批判与反思”两门课程。只是小弟出生于1983年，刚参加工作一年多，站上大学的讲坛，还真怕那些资格比我老的教师……
我会陆续把教材贴上来，大家可得多多出谋划策哦，到时候小弟就可以笑傲江湖啦

兄台的口气可不小啊，景仰一下！

cgjsccgj

楼主一定是位很好的语文老师，
我向你致敬！

好老师，
尤其是充满人性的好老师，
对学生，
尤其是中小学生太重要了，
完全可以改变人的一生！

robertchrs

引用第15楼cgjsccgj于2007-01-17 22:03发表的“”:
楼主一定是位很好的语文老师，
我向你致敬！

好老师，
尤其是充满人性的好老师，
.......

好老师的标准有人性这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