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显隐互谐的小小说——细读汪曾祺《陈小手》文本【非首發】

kuteng

一篇显隐互谐的小小说——细读汪曾祺《陈小手》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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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读这篇小小说文本是在文学概论课堂上，刘师与我们一起分析这一文本作为写作批评文章的一个开场曲。在课堂上我提出了诸多自己的看法，其中的两个看法是：一，小说体现出了作者对陈小手的同情之情；二，小说的主人公是团长而非陈小手。在刘师的引导下，我利用得出这样的结论的过程深入到了另一个层面的思考，那就是蕴涵在文本《陈小手》中的多重显隐关系。
一.叙述者与被叙述者的显隐
叙述者就是讲述这个故事的人，它可以是作者，也可以是作者假托某一人物来进行叙述。在这部小说中，叙述者就是作者。被叙述者就是故事展开所围绕的人物，有主人公也有配角。
就文本《陈小手》而言，叙述者与被叙述者之间的显隐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叙述者与被叙述者同时在显。换句话说，叙述者在文本中直接描写被叙述者。比如说，第一段中“陈小手就是一位出名的男性的产科医生”，第二段中“他专能治难产。横生、倒生，都能接下来”。
第二，叙述者在显，被叙述者在隐。这层关系主要可以这样理解，叙述者通过对与陈小手有关的事物的描写，来展现被叙述者的某些特征。比如，第三段中对于马的描写：“陈小手喂着一匹马。这匹马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是一匹走马。据懂马的行家说，这马走的脚步是‘野鸡柳子’，又快又细又匀。……大家就把白马和他的名字联系起来，称之‘白马陈小手’。”叙述者通过对白马的大段描写，无疑是要突出陈小手的职业特征，进一步刻画陈小手。
第三，叙述者在隐，被叙述者在显。这主要是指叙述者羼入了主观情思对被叙述者进行叙述。比如，第一段“男人学医，谁会去学产科呢？都觉得这是一椿丢人没出息的事，不屑为之。”第四段“同行的医生，看内科的、外科的，都看不起陈小手，认为他不是医生，只是一个男性的老娘。”叙述者在这些叙述中很明显是带有自己的主观情感色彩的，而这种情感在笔者看来就是一种同情。
所以，这就引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共鸣与格格不入，或者用一种表达，就是作者与读者之间对于同一文本的相同或相似抑或截然不同的态度。这种主要是由作者与读者的显隐决定的。

二.作者与读者的显隐
作者和读者通过文本这一媒介进行神交，作者的创造者，而读者是再创造者。只有经过读者的再创造，作者创造的文本本身才能得以实现它的价值，也才可能成为文学作品。因此，在文学作品中，既有作者的创造，更有读者的再创造。
作者与读者的显隐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作者在显，读者在隐。这是就作者创作而言的，他在创作时一般都是根据他自己的某些因素进行文本创造的，在这个过程中，他可以预设他的读者群，也可以根据他自己的喜好来随性地创作。但是，一旦作者预设了他的读者群，或者说寄托了某种感情在作品中，那么隐在的读者就必然要影响作者的创作，作者会适当地根据读者群的性质来进行文本创作，以达到他所期待的效果或者说是起到相应的预料中的功用。
第二，读者在显，作者在隐。相对读者的阅读，准确地说就是再创造而言，读者面对文本有更大的自由空间，在确定这一文本的文学性之前，读者的再创造是相当关键的。在这个层面上，读者是可以赋予文本意义的。就拿《陈小手》的文本来说，笔者个人认为这部小说寄托了作者对陈小手的同情，这就是一种再创造，拙文围绕这部小说所展开的批评亦是再创造的产物。笔者得出这一结论也主要是基于文本实际，所以还是以文本来说话。比如说，第二段描述陈小手的“小手”，“……他的手特别小，比女人的手还小，比一般女人的手还更柔软细嫩。”这段直接描写在笔者看来是有作者的同情在里面的，因为从中可以看出，陈小手没有男性所应有的粗壮的大手，这是他的生理特征，却注定了他自己的无奈，他无法从事男性应该从事的职业，两个“还”字很明显表现出了作者的无奈，可见有同情的成分在其中。并且与第一段所写的“男人学医，……不屑为之”相对应，愈见作者的同情。还有在第四段中说人们都把陈小手当作“一个男性的老娘”这对于一个男性来说无疑是一个莫大的侮辱，作者不同情他还同情谁呢？第五段以一个独立的句子作为一个独立的自然段，“陈小手活人多矣。”可是陈小手最终的被杀害的结局却与之非常不和谐，作者这样写的一个目的恐怕就是要表达一种同情罢。
这些分析都是作为读者的我所得到的，所以很明显有了我个人的阅读经验与个人的阅读情感在其中，因为读者无法清晰地知道作者的意图到底是什么，所以只能依靠文本这个唯一的媒介来进行分析再创造。而正是通过再创造，使读者认识了这一文本并肯定它的价值。

三.主人公的显隐
当然，阅读过程中往往还要遇到许多其它的问题，对于文本的解读总会引起读者疑问，用质疑的批评态度去读文本，也就意识到了诸多问题。在《陈小手》这一文本中，笔者就产生了这样一个疑问：小说的主人公到底是谁？
通过对文本的细读，愚以为小说的显在主人公是陈小手，真实主人公是团长，隐在主人公是无数中国男人。下面笔者就细细道来，依然是通过文本来解释一下我的这个结论。
我们看到小说的正题是《陈小手》，按照一般写作习惯与阅读习惯来说，小说的主人公往往就是正题中所提到的那个人物，比如鲁迅《阿Q正传》的主人公是阿Q、废名《柚子》的主人公是柚子。所以我们可以说，小说的显在主人公是陈小手，而全篇也确实都是围绕陈小手来展开叙述的。那么，笔者为什么会认为真正的主人公是团长呢？这是由于最后一个由独立的句子充当的独立的自然段“团长觉得怪委屈”所引起的我的怀疑。为什么陈小手帮团长夫人成功接生了、团长一枪毙了陈小手他还觉得“怪委屈”呢？这说明小说真正要写的是团长，否则作者就没有必要给予这个人物如此重要的位置了。但是，作者写团长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呢？那才是我们需要解决的。
陈小手作为一个接生的医生，他每次接生完都会“道一声‘得罪’”，这个细节说明陈小手对于作为一个男性从事这一职业还是受到了传统观念——“男女授受不亲”的影响，尤其是当他作为一个接生的，要接触女性最私密的地方，那当然对他来说更是对于女人丈夫的一种“得罪”了罢。虽然现在观念开放认为在父母和医生面前是没有性别之分的，但是毕竟几千年的传统观念影响了我们的思维模式。但也因为这个观念，无数中国男人作为丈夫，对于他们的妻子要求坚贞，而破坏了这种状况的，哪怕是接生的医生，他们都很难以接受。正如团长所说的：“我的女人，怎么能让他摸来摸去！她身上，除了我，任何男人都不许碰！这小子，太欺负人了！日他奶奶！”女人自古以来是男人的私有财产，这样的男性心理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所以，我们可以这样说，向陈小手开枪的并不是团长一个人，而是无数个中国男人，是传统观念的作祟。因此，笔者以为，文本《陈小手》的隐在主人公是无数中国男人。

四. 结语
  通过对文本《陈小手》的细读，我对于接受美学的认识得到了更加深刻的体会，后现代的解构着实有相当大的魅力吸引我继续求索。

桃子

楼主已经开始研究人物描写的显隐互谐了，可见功底不浅啊。

kuteng

引用第1楼zhiyongtao于2008-09-09 10:53发表的 :
楼主已经开始研究人物描写的显隐互谐了，可见功底不浅啊。

不敢不敢，這篇小文是大二時代寫的，因文學理論課程的啓發而成。

dote

什么时候我们的文学教育能脱离此僵死的假学问啊。作者这么写绝不是懂了什么显隐，而是心目中一种活泼、灵动的情绪和经验。不去研究如何令文笔妥帖，思想活跃，研究这些有什么用？

kuteng

引用第3楼dote于2008-09-09 18:03发表的 :
什么时候我们的文学教育能脱离此僵死的假学问啊。作者这么写绝不是懂了什么显隐，而是心目中一种活泼、灵动的情绪和经验。不去研究如何令文笔妥帖，思想活跃，研究这些有什么用？

文学理论课有这个需要，我们无法摆脱。
其实，在中学和小学时代，我从来认为那些真正好的文章根本就是作者在灵感的驱使下完成的，所以，课堂上语文老师的那些分析以及课外的那些练习题在当时的我看来根本就是我们在瞎扯。
但是，进入中文系以后，专业有专业的要求，我们无法摆脱专业课上的种种，所以，即便是再像愤青的老师，他还是会给我们讲那些很刻板的东西。
于是，也就有了这篇批评。

oriexm

这是汪曾祺 “故里三陈 ”之一。
如果能把 “故里三陈 ”全部看完，或者再读一些汪曾祺的小说，可能楼主会体会到更多的乐趣。
不知道汪老先生如果能看到楼主的文章，不知道会有什么想法呢，哈。

kuteng

引用第5楼oriexm于2008-09-09 23:10发表的 :
这是汪曾祺 “故里三陈 ”之一。
如果能把 “故里三陈 ”全部看完，或者再读一些汪曾祺的小说，可能楼主会体会到更多的乐趣。
不知道汪老先生如果能看到楼主的文章，不知道会有什么想法呢，哈。

汪老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他作品中清新的乡土气息给我美的享受。
这篇文章是大二第一学期写的，汪老的其他作品是在大二第二学期暑假看的（包括“故里三陈”）。懒懒散散未想修改，所以也就让它“素面朝天”了。
以后有时间有精力的话，选择一个角度做汪老小说研究也是计划中的事。

bulunuo

汪的小说的确不错呀，可惜分析的差，且不说弄出这些似懂非懂的术语。呵呵。文末点题，点出女人从属男人这点。但这非本文之要旨全部也。
小说大约可分两部分，前半部写“我们那个地方”(高邮？）陈小手的形象，可谓先抑后扬，形象逐渐高大，不单是白马，而且是菩萨——“陈小手活人多矣”。陈的形象已经到了最高点了。
后半部风云跌宕，写丘八杀陈小手，不直接杀，而是先写谢仪过程：丘八也是懂人情的，只是后来那种自私迅速占了上风。但乡土人这种想法，都被救人和崇尚生命的信念给压抑了。所以陈小手还能存活下去。

bulunuo

丘八背后那一枪，击破了陈小手的神话。丘八是渎神的，不但因为他是杀生。可偏偏人的性命往往存乎他们一念之间。也许他们只是些煞神……可能是丘八，可能是红×卫××兵
丘八那一枪，也击破了乡土世界的温情面纱，将老爷们隐藏心底的意识浮现出来，形成杀戮。文革期间，这杀戮何其多哉……
我很早就看到汪的这篇速写，当时觉得奇异，现在觉得无奈。鲁迅说，悲剧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在连长的委屈和陈小手的死之间，很难画等号。偏偏天子一怒，血流遍野。

bulunuo

从叙事角度上也颇讲究，前半部虚写，但陈小手的形象却越来越辉煌。后半部分实写，却是写团长的笔墨多，因为他决定这陈的命运吧。但说团长是主角，却错了，他不过是那些男人的代表而已。主角大约是汪一向的主角，就是民间习俗吧——平日温情，偶然峥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