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趣：从苏轼到邓煜，“从不识庐山真面目”到“黑洞有无中”（二）

gongqi

（一）里说过，宋诗三理的最后一理是理学死理。死理肯定无趣，但理学家的诗未必全无趣。比如朱熹的有些诗还是有点趣的，像这首：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趣在哪里？趣在理由的倒装。这首诗如果先说理由，就算词句优美，但整首诗还是无趣。但理由一倒装，如异峰突起，回顾前面，立刻就有了味道和趣味。

当然，既然说是理学死理，那自然大部分理学家的诗都是无趣的。比较典型的是邵雍，例如他的这首：

天地有常理，日月有常明。
四时有常序，鬼神有常灵。
圣人有常德，小人无常情。

清人的评价是：五七字为句之语录。也就是把死理按五个字一句或七个字一句来切分。

下面该说现代理科生写的诗了。首先就是这种讲死理或死讲理的无趣诗。比如华罗庚的这首：

数形本是相倚依，怎能分作两边飞；
数缺形时少直觉，形少数时难入微。

我的评价是“理浅而无趣”。用诗来讲数学道理，浅是必然的，否则以后数学论文都可以用诗来写了。这首诗只讲了数学道理，而且平铺直叙，太无趣不过了。
当然，考虑到华罗庚在文革时奉命搞数学上山下乡，这种顺口溜式的打油诗教给工农兵去背，也算是完成政治任务吧。

终于要说到新科菲尔兹奖获得者邓煜了。从文学角度看，邓煜的有些诗，不能说成就有多高，但还是很有理趣的。比较起来，不输很多专业诗人。尤其是这首名作：

零落天涯长自伴，当时别去匆匆。聊将醉眼望苍穹。银河明灭处，黑洞有无中。

迭代千年浑沌后，尚期何日相逢？愁心覆叠许多重。思君多少意，趋向正无穷。

我的评价是“理飘而有趣”。理论，无论是理学那种死理，还是数学物理这种科学之理，其实都是不宜用诗来讲的，尤其诗不易平铺直叙地讲。
要想有趣，一个是可以像用典那样，而且还要出乎意料情理之中地用。
像邓煜这首诗里的黑洞、迭代、正无穷就是比较好的例子，尤其是黑洞这种能引人遐思的东西，配上“有无中”的妙语，一下就点亮了整首诗。
当然，严格说这是词而不是诗。词比诗更容易出彩，这在宋朝就已经证明了。

最后咱们总结一下宋诗理趣和理科诗理趣的同与不同，顺便归纳一下理趣到底是什么。
同，当然是以理入诗。理是什么？是逻辑，是套路，是情的对面。好的理趣并不排斥情，而是情理交织，诗情理趣共徘徊。这种共徘徊也是优秀的宋诗和优秀的理科诗的同。
不同，是宋诗理趣要借景，因为那时候借不了科学只能借景。而理科诗则可以直接借科学。有人说宋朝没科学不是可以借玄学吗？是的，但阴阳五行八卦之类，既俗又普通，不太好借。其实宋朝有另外好借的，就是佛理和道理，但佛家之理和道家之理入诗，超出了这里的范围，只好另外再聊。
最最后，到底什么是理趣。我觉得这个趣是可以让我们会心一笑或拍一下桌子的东西。哪些诗句可以这样呢？比如幽默，比如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比如文字杂技，比如阅读魔术。

横槊赋诗

宋代诗僧不少，也算是理趣的一个表现。
我想了想，好像真没什么出名的诗充分利用了类似的讲道理手法，华罗庚写的这个更像是个顺口溜，至于邓煜收集数学物理术语写词，大概就是像拿同一个声调的字造句那样，就是玩文字游戏。

gongqi

横槊赋诗 发表于 2026-8-3 14:01
宋代诗僧不少，也算是理趣的一个表现。
我想了想，好像真没什么出名的诗充分利用了类似的讲道理手法，华罗 ...

以佛家之理道家之理入诗，的确可称理趣。

而且，佛家之理道家之理往往比儒家之理更有趣。原因可能是儒家之理要么是忠君爱国，要么是人与人之间的那点事儿，文盲老太太都能讲，太平庸了，所以无趣。

横槊赋诗

gongqi 发表于 2026-8-4 04:51
以佛家之理道家之理入诗，的确可称理趣。

而且，佛家之理道家之理往往比儒家之理更有趣。原因可能是儒家 ...

严格来说可能没有多少儒家之理，因为基本上儒生等价于读书人了。如果严格标准，就应该列出有意识地尊奉儒家之理的诗人再讨论。

gongqi

横槊赋诗 发表于 2026-8-4 04:52
严格来说可能没有多少儒家之理，因为基本上儒生等价于读书人了。如果严格标准，就应该列出有意识地尊奉儒 ...

孔子的思想，除了克己复礼忠于周天子这个核心，其它的确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乱七八糟，理论性很差。
后世儒家把忠于周天子升级为忠君爱国，但其它依然乱七八糟。三纲五常其实还是在忠君爱国那一套里。

到了程朱理学，受儒释道其它两家的影响，搞出来个天理。
天理有点本体论的意思，但只是貌似。其实不过是克己复礼的进一步升级，升级到了要灭人欲的程度。
但这个升级，不过是外壳的升级，核心内容不变。

现在有点热有点神秘的王阳明心学，其实不过是又换了个外壳。天理不在竹子里也不在天上，而是在人心里。天理的内容呢？其实还是克己复礼那套。

这套东西，其实是没什么理好讲的。
为什么要忠君和爱君他们家的国？因为君是主子？因为君是父亲？还有别的理好讲？
把这种理写到诗里，只能是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