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黑大？而不是北大人大北外北语？

gongqi

语言学是我的重点兴趣之一。当年去哈尔滨出差顺便去亲戚家，一路寻找时看到了黑大的牌子，立刻就进去瞻仰拜访，可惜正赶上放暑假，一个人也没见到。
为什么黑大呢？因为当年黑大是引进Chomsky的重镇。

黑大——黑龙江大学，估计听说过的不多，反正如果没有Chomsky我是没听说过。
其时正是现代语言学在中国兴起发达的时候。从索绪尔的结构主义，到奥斯汀语用学、韩礼德功能语法，再到布拉格学派和Labov的社会语言学和皮尔士和巴特的符号学，每一个都令人着迷。但问题是这些都很分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唯独Chomsky的TGG相对集中，根据地就是黑大。

为什么是黑大而不是北大人大呢？
这首先和语言学在中国的历史有关，和1949后的学科计划经济有关。
1949后，语言学和社会学差不多，很快就被定性为资产阶级学科，所以现代语言学的研究不仅水平低，基本就算没有。语法学倒是有，但仅仅是语文教学的保姆，只负责干脏活，理论天花板是苏式结构主义和美国的描写结构主义。层次很低的结果是没有自己的系和专业，要么挂靠在中文系，要么庇荫于外语系。
人大的中文系理论水平是最差的，北大的中文系也好不了多少。其中各校的中文系就更别提了。
外语系的理论水平，其实要比中文系高。因为外语系近水楼台，懂外语的多，能直接读到读懂国外现代语言学文献的多。

排除了北大人大，为什么不是北外北语呢？
北语是统战性学校，理论水平天生底子薄。
北外是功能性学校，教师挣钱的机会多，兴趣也不在理论。
而且，无论是北大人大还是北外北语，最大的问题还有包袱太重。一帮所谓的权威，思想陈旧，特别反对他们不懂的“新生事物”。

黑大最早的前身是延安俄文学校，后来是哈外专。别看学校不咋地，但却是俄语重镇。
而且延安背景也并没有导致它必然又红又专，来自苏联的红和来自延安的红其实并没有叠加而是对冲，所以它的理论研究气氛反而比那些名校更强。
苏联专家撤走中苏交恶之后，黑大成了弃儿，山高皇帝远反而让它没有帝都学校的那里历史包袱思想包袱，让它成为语言学界思想解放的先锋。
与黑大类似的还有广外。一南一北，都是边地，都不是名校，但反而都成了领袖国内语言学的双塔。

agent124

外语系的理论水平，其实要比中文系高。因为外语系近水楼台，懂外语的多，能直接读到读懂国外现代语言学文献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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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随便翻了翻一本书，好像是论文集，有语言学综述什么的，分汉语语言学和英语语言学两篇，粗粗看了下，汉语语言学的那篇明显比英语语言学的那篇水平高。英语语言学那篇好像是刘润清等写的。

gongqi

agent124 发表于 2026-6-23 10:06
外语系的理论水平，其实要比中文系高。因为外语系近水楼台，懂外语的多，能直接读到读懂国外现代语言学文献 ...

查了一下，刘润清的研究范围包括语言学史、应用语言学、语用学、语言测试。这些内容在当时都算前沿或接近前沿，所以要在中文系出身的学者里找到比他厉害的，还真不容易，不知道是哪位？

当然，要说有自己的体系或观点，刘润请肯定做不到。事实上刘润请做的工作，应用多于理论，所以他的理论水平可能比中文系出身的要高，但在外语系出身的学者里可能不是最高的。

同时代的学者里，我印象最深的是王德春。和刘相比，王算是纯正的语言学家，而且有很多自己的观点和建树。我其实只读过王德春的一两本书，但印象极深，他的名字也至今没忘。那个时代的其它学者，包括其它专业比如经济学人类学美学哲学电影理论等等，中国学者里，好像只记住了他的名字，还有就是建筑学的刘敦桢。当然刘是更老一代的学者，和梁思成齐名，但我读他的中国建筑史是和读王德春是同一个时代。

agent124

gongqi 发表于 2026-6-23 10:27
查了一下，刘润清的研究范围包括语言学史、应用语言学、语用学、语言测试。这些内容在当时都算前沿或接近 ...

碰巧了，以前听一位老师说起过王德春，说这人只是将国外的一些理论搬到国内来，好像自己并没有多少东西，说圈子里对这人评价不高，虽然上外好像还挺看重他

横槊赋诗

agent124 发表于 2026-6-23 10:59
碰巧了，以前听一位老师说起过王德春，说这人只是将国外的一些理论搬到国内来，好像自己并没有多少东西， ...

据我所知我国学界最早一辈都深受进化论影响，到了90年代讲全球化这类譬喻才不太提，因为要人人平等了，虽然全球实践上自然还是有差等。

agent124

横槊赋诗 发表于 2026-6-23 11:02
据我所知我国学界最早一辈都深受进化论影响，到了90年代讲全球化这类譬喻才不太提，因为要人人平等了，虽 ...

不知道。好像老辈学者里，搞语法的不少，王力，吕叔湘，高名凯等，理论语言学好像是高名凯的成就大一些。粗粗翻过他写的《语言论》，和吕叔湘的风格完全不同，充满哲学气味

横槊赋诗

agent124 发表于 2026-6-23 11:05
不知道。好像老辈学者里，搞语法的不少，王力，吕叔湘，高名凯等，理论语言学好像是高名凯的成就大一些。 ...

因为那时候社会上流传着一种说法，没有语法就是逻辑不严密，所以很重视这块。

不过老实说这个说法其实是自相矛盾的，印度人还说梵语严密最适宜人工智能呢。但架不住当年一堆人信。

gongqi

agent124 发表于 2026-6-23 10:59
碰巧了，以前听一位老师说起过王德春，说这人只是将国外的一些理论搬到国内来，好像自己并没有多少东西， ...

国内的语言学圈子不太熟。印象中，这类言论在很多学科里都有，而且还曾经占多数。
我知道的比较多的是文学界。尤其是朦胧诗出现时，一堆老一代的被张雪峰讽刺的那种舔才大发议论，就都是这种腔调。

这种腔调的背后，一是这些人不仅思想陈旧，而且过去他们那种浅薄的基础的确读不懂国外的理论，或者是怕先进的理论冲击他们陈腐浅薄的那点东西，所以靠这类指责保自己的面子。

除了在报刊上经常看到这种言论，在线下也见到过这种人。比如在一些研讨会上，甚至在火车上飞机上。

有点印象的是曾经碰到过几个民俗学、体质人类学领域的老教授和研究员之类。他们的那点苏式民族学和与相面差不多的人类学底子，还真是弄不懂功能主义和结构主义，我记得给他们讲了半天他们也弄不懂功能主义的功能是什么意思，然后就联合起来开骂了，骂国外和骂懂国外的人。而且他们就是私下骂，会上和文章里是不敢骂的，一来当时的气氛不允许，二来怕暴露他们的无知。

至于王德春的建树，他虽然没有Chomsky那样的大创造，但他绝对不是西方理论的搬运工。虽然当时中国的理论语言学基本断代了几十年，大批量的搬运其实是急需和正常的。
比如在普通语言学方面，在搬运结构主义的基础上，他提出了三层结构的理论，这个理论在某种程度上讲结构主义和语用学等结合起来，当时和现在都是很有启发性的。
再比如很多人都搬运了索绪尔的能指和所指，王德春认为二者不是静态关系，而是在语用环境里动态决定意义。
另外他把现代语义学和中国古代的训诂学结合起来，提出了语境激活的思想，和后来的认知语义学颇有相同之处。
在我现在比较关注的修辞学方面，他把西方不太重视的修辞技巧提升到人际理论的高度，当时人际理论还根本没人搬运，我猜他自己也没有接触过，应该是自己开的脑洞。虽然我是后来才查到他有这个思想的，但这种不谋而合还是让我有点小激动的。

gongqi

横槊赋诗 发表于 2026-6-23 11:02
据我所知我国学界最早一辈都深受进化论影响，到了90年代讲全球化这类譬喻才不太提，因为要人人平等了，虽 ...

如果你说生物进化论，那一直变化不大。如果你说扩大到人类社会的"广义进化论"，那的确是潮起潮落的。

“最早一辈”，也就是差不多读《天演论》的那个时期，的确是广义进化论的黄金时代。不仅是普遍接受，甚至是过度接受。
不过要是细说，那是的广义进化论更多的是斯宾塞的社会进化论，有点像国家民族兴亡那一套。

1949后，广义进化论基本消失，或者说被马克思主义取代。
在官方叙事里，粗略说：达尔文=恩格斯。

改开后，社会科学恢复，各种理论大量进入中国，包括社会达尔文主义和对其批判。
但因为官方要通过市场竞争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理论界也有投机者用广义进化论来配合。

2000以后一段时间，白左的政治正确、全球化、反种族主义等影响下，社会达尔文受到批判。
民粹复兴后，理论界又有投机者企图把社会达尔文改头换面抛头露面。

横槊赋诗

gongqi 发表于 2026-6-23 12:57
如果你说生物进化论，那一直变化不大。如果你说扩大到人类社会的"广义进化论"，那的确是潮起潮落的。

“ ...

建国后《天演论》以来的进化论思想被整合进了主流思想当中，包括毛泽东本人的思想，只不过当时效法的是苏联，所以留下的印记不深。

现在，真诚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其实恐怕不多，大部分人只是只有在自己强盛的时候才会援引这个理论，失势后就反其道而行之了。

gongqi

agent124 发表于 2026-6-23 11:05
不知道。好像老辈学者里，搞语法的不少，王力，吕叔湘，高名凯等，理论语言学好像是高名凯的成就大一些。 ...

没错。现代语言学在中国一直没起来。
民国时还有点可能。1949起这点可能也没了。就剩下搞语法的。而单纯搞传统语法的其实严格说算不上语言学，因为中世纪的教会学校里就有。

毛时代之所以留下搞语法的，就是因为这东西中学语文教学需要。理论可以不要，工具还得留着。

1980以后算是起来了。但近些年如何不知道，因为一直在弄别的没时间关系。
现在想弄了，不过不是理论，而是工具。但理论水平低的工具水平也低，和低水平的在一起卷太累。

现在想弄的语法，一个是要有Chomsky的格式（但不是原装的TGG），再一个是有心理语法的贴近认知心理学和脑科学。这种语法可以跳出红海。

agent124

gongqi 发表于 2026-6-23 12:36
国内的语言学圈子不太熟。印象中，这类言论在很多学科里都有，而且还曾经占多数。
我知道的比较多的是文 ...

以前看过李幼蒸的回忆录，说当时社科院的一些前辈学者，由于历史的原因，因为文革，不了解最新的国外社科理论，包括贺麟这样的著名学者。而他外文不错（其实主要是阅读能力，能看懂外文原著），所以受到重视。
这都是当时特殊的历史时期的现象。当时很多人，只要把国外的理论介绍给国内，就能成名。翻译界有个湖南的谭载喜，好像也是靠引进西方翻译理论，快速评上教授的，后来到香港中文大学去了。


不过呢，前辈学者的学养是很深的。作为语言学家，虽然好像也可以理论很强，实践能力差一些，但总觉得有点不logical：如果一个所谓的语言学家，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语言）都不过关，那还能算是语言的专家吗？吕叔湘的《中国文法要略》读过，似懂非懂，主要是一些语法概念比较烧脑，但是他的语言是没说的，非常流畅，读起来很舒服。王佐良先生好像也谈不上有多少理论，但是他的中英文水平，我看现在都很少有人能比得上。还有王宗炎先生，他自己说对语言学有兴趣，但除了少数可能有一定深度的评论之外，自己也没什么理论，但他的中文水平也很高，翻译也非常老练（代表作品《光荣与梦想》第一部）。
还有翻译，有些所谓搞翻译理论的，自己没什么翻译作品，这种空头理论家，我觉得远比不上没有多少理论，但翻译作品优秀的翻译家。当然，这个扯远了。

gongqi

agent124 发表于 2026-6-23 20:40
以前看过李幼蒸的回忆录，说当时社科院的一些前辈学者，由于历史的原因，因为文革，不了解最新的国外社科 ...

语言水平和理论水平有一定的相关性。
在8大MI里，语言水平主要取决于语言智能，理论水平主要取决于数学智能。二者似乎是独立的。但认知语言学有个重要思想：语言表达是认知的外显。所以二者还是有关系的。
比如中学的时候，我们学校数学最好的两个人，语文也好。有个老教师也这么说，数学好则所有成绩都好。

不过这个相关性似乎不是因果关系而仅仅是相关关系，比如它们都和第三者有因果关系，例如working memory和g-factor。
我们学校数学好的两人，另一人已经是美国工程学院院士了，不太方便打听他的WM。但我的短期记忆的确是不错的，被我们老师误会为一目十行。

另外，这个相关性能相关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
而且，按照最简单最通俗的语言模型：字/词、句、篇，数学智能大概只和句这一层相关度稍微大一点，和篇的相关性就比较小，和字/词的相关性接近于0。
何况语言能力里还有积极修辞和审美，这都和数学智能没啥关系。

其实大学者里也有很多语言表达能力差的。黑格尔就是一个例子。
当然，也有人说黑格尔是不屑让别人读懂，甚至故意不让别人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