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集（旧文重发，新附三章）

苏鲁支

（略有删节）
前言
06年十二月二十日下午到二十二日傍晚，由于电表故障，家中一直停电。读书之余，便在烛光下肆意遐想，随手写下这些文字。回头看看，这三十章倒也颇为有趣。


第一章
对于生命，薄伽婆说最不可缺者最有价值。其他一切皆可舍弃，唯生命力一旦消失，生命便立刻死亡。韦檀多哲学以为世间万物俱备性灵，性灵即大梵，乃万物之原；因为大梵，所以有生死，有存毁，有运动。这大梵便是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生命力。火，因此而燃烧；风，因此而鼓动；草木，因此而生长；人，因此而有六根、欲念和情感。这决非修辞上的譬喻，而是最深沉的直观洞见。《创世记》把创造世界的奇迹假手于某个上帝，在更古老的《爱多列雅奥义书》中也是如此。但在后来的《考史多启奥义书》中，万能的神灵却被生命力取而代之；书中直言，一切皆大梵的显现，而“生命力即大梵也”。从此，创造万物的权利被还给了万物自己，而生命力遂成为第一推动。当泰勒斯还在说湿气是本原时，当毕达哥拉斯还沉迷于数的奇妙时，当巴门尼德还在为存在问题心烦意乱时，印度婆罗门僧侣已在高声赞颂伟大的生命力了。难怪两千多年后，天才的叔本华初窥《韦陀》经典便欣喜若狂，且满怀自豪地宣称：世界是意志的表象。难道意志不就是生命力吗？难道生命力不是像《唱赞奥义书》教导的那样，欲其光明、幸福、荣华、美丽、强力而崇高吗？于是尼采起而振臂高呼：权力意志才是世界的法则，生命的力量决定一切；而人当自致其高贵、纯洁与强大，所有使人趋于粗俗、懦弱、虚伪、苍白的东西必须被否定；重估一切价值！


第二章
哲学开始于“一”，归宿却是人本身。泰勒斯的成就在于领会“多”统一于“一”，而毕达哥拉斯最有益的教导在于让哲学变成生活。在所有古希腊哲人中，赫拉克利特最接近于印度哲学，这使他雄踞西方哲学的颠峰，直到19世纪。他既是第一位明确说出“一切是一”的哲学家，还是第一位“寻找过自己”的英雄。无怪乎他对自己的思想敬若神明，同时又如此高傲不羁了。在他身上，也只有在他身上，哲学与生活是那么密不可分，即便是最抽象的思辩也处处洋溢着生命的激情和活力。“神和人都崇敬在战斗中倒下的人”，他说。


第五章
世界没有目的，并且也不需要。只有人才相信没有目的便不能生活。但人的目的何其杂乱啊！即使同一张床上的夫妻也常常由于各怀私心而终于分道扬镳。这使我不得不怀疑是否有给人类文明设想一个未来的理由。柏拉图是勇敢的，他给人类设想了理想国；马克思是无畏的，他设想了共产主义；尼采更加大胆，他甚至期望人类成为超人。可所有这些只有在人类真正有了坚不可摧的默契以后才可能实现！只要人类还没有学会为同一个目标生死与共，所有寄予人类未来的希望就始终只是空谈。


第六章
人只有自重，别人才会尊重他。另一种意见认为，人只有尊重别人，别人才会尊重他。事实上，有人极为自重，别人却侮辱他；有人时刻注意尊重别人，别人却奴役他；而有人既不自重也不尊重别人，却处处受到别人的尊敬。也许正确的意见应该是：被尊重是一种权利，但这种权利必须由权力支撑。推而广之，自由、平等和民主恐怕也是如此。


第九章
人很难一生只爱一种东西，因为世上美妙之物委实太多；同样，人也很难安心只过一种生活，因为那些没有经历过的生活也是那么丰富多彩。但人对美妙之物的欲求漫无止境，对别种生活的渴望却往往被胆怯所冲淡。现有的尽管不如人意，可总是自己已经握在手里的，渴望的尽管完美诱人，可要获得它必须冒很大风险；所以人们常想，要是拥有的不曾失去，渴望的又能同时得到，那该多么幸福！然而，美妙之物可以相互引导，生活却只能完整地经历；譬如，金钱可以购买名车和美人，而乞丐要经历总统的生活，就必须舍弃乞讨生涯，想尽办法发财致富，参加竞选，他不能又要饭又当总统。所以，人越明智越不愿放弃现有的生活，这也是为什么人们会把那些因厌恶平淡生活而到处冒险的人目为疯狂的原因。但是，生活中的明智时常是胆怯和懦弱的外衣。好比周围人人虚伪，你也会变得不敢以真性情示人，这样才能被他们接受，这样方为明智之举。只有勇者才对明智嗤之以鼻，可这并不表示他们热衷于胡作非为。因为真正的勇敢是智慧的决断和义无反顾，而非孩子气的任性和鲁莽。他们之所以总在寻找新的生活，并不是因为厌恶正在经历的一切，而仅仅是因为相对于安稳和停滞不前，他们更喜爱冒险和超越。热爱生活是智慧的，热爱被超越了的生活更是勇敢的智慧；而如果谁担心自己不能承受被超越了的生活，那他不妨听听以下训诫：
“人的能力与他对自己的期望成正比。”


第十章
学术专门化是否有利于学术进步，还有待观察。但由此而来的后果却是：专业成了知识的界限；以至于许多学者说到“专业”这个词时，就好像狗在某处撒泡尿以标识领地一样。


第十四章
古人认为道德如一，人心之道即是德；并说天地大道在于生生不息，因而人心之德在于仁民爱物。可纵观天地，一面生生不息，一面却也幻灭不止。所以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并不专在仁民爱物上。那么说人心之德在于仁爱，就是偏取大道了。实际上，既善也恶，或者说既不善也不恶。因为道德固然有出乎恻隐之心的一面，但这也只不过是遵循自然的法则罢了；而自然的人心，既要为善，也要作恶，因为本来并无善恶，人只是听从欲念去做，所以为善不以为善，作恶不以为恶。若说道即是德，那么就不能是善非恶、是生非死。换言之，真正出于大道的德应该是超越善恶，对生死一视同仁的。所以：
     不厌恶死亡，
     如不厌恶生存；
     要爱你的善，
     也要爱你的恶。


第十五章
真理是一枚苦果，兴许会倒人胃口。所以有些哲学家只授人以真理的种子，而不直接给予真理的果实；当这枚种子长久埋藏于人心底之后，终于开花结果，人便会由衷地热爱真理。但这样做不无风险，因为当人发现自己辛苦培育出来的果实竟然如此苦涩、难以下咽时，他也许会永远失去追求真理的热情，并因此对授予他种子的哲学家怀恨在心。这样的人原本就不配享有真理。所以聪明的哲学家往往直接授人以真理之果，并坦呈其苦涩，以使不配享有它的人避而远之，却使真正喜爱真理的人更加坚定信念。传授真理，首要的不是启发，而是考验。


第十六章
学者们已经失去了拥有真理的自豪感，因而也没有了追求真理的热情。他们往往很谦虚地谈到他们的研究，仿佛明知道自己实力不济的运动员说“重在参与”一样。我不知道这是学术精神的上升，还是学者的堕落。反正，每当遇到此类情形，我就会梦见那位隐居于阿尔泰米神庙的哲学家，而不敢看他的脸。


第十七章
无知并不总是幸福的，因为会被人取笑……


第十八章
有两类愤世嫉俗者：一类确实饱受人世的苦难和不公；另一类则只是借此陶醉于自己那自以为是的正义和怜悯而已。前者迫不得已才站出来说话，想要后者闭嘴却很难，并且，他们往往说得很拙劣，而做的更差；令人困惑的是，后者最容易博得人们的称赞。这或许是因为人们早已厌烦了自己老于世故，所以对看起来不那么圆滑、不那么虚伪而敢于仗义执言的人一概叫好，仿佛婚姻不如意的女人常被戏剧中的爱情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样，至于何者是真、何者是假，她们才不管哩！


第十九章
骆驼在沙漠中流浪，它可曾因身上臃肿的驼峰暗自庆幸？而人尽管负载更为沉重的思想，当置身于同样的荒凉之地时，却不免饥渴而死；在这个时代，天才的处境便是如此。


第二十章
探讨较为深沉的思想，首先要有好头脑。所以，当人们因无知而目瞪口呆时，我必须体谅其无辜；但当人们因无知而胡说八道时，我也可以朝其脸上吐口水。即使法律支持言论自由，人们也必须管好自己的嘴。


第二十一章
什么造就伟大？迄今为止，人们仍对此所知甚少；可这并不表示他们不感兴趣，相反，没有几个人在私下里不梦想自己成就非凡。现如今这片丧失伟大的荒漠，到底如何才能重新披上绿装，盛开花朵，蒂结硕大的累累果实？不言而喻的是，仅靠几个滑稽的精神病理学家和滑稽的文人根本无法揭示伟大的真相；这本身已经注定了钱学森式的悲叹将会一再延续。


第二十三章
国学研究使泛滥的求知欲得到充分满足。不幸的是，我本人也钟情于此。或许马一浮是更好的榜样，因为他说国学研究的目标乃是：天道人伦。


第二十四章
教育的最高成就不可能由学校做出；那里只能产生头脑迂腐的学究和一心只想升职加薪的庸才，当然也不乏成天耍弄雕虫小技的白痴。要培养天才就不利于培养一般人，反之亦然，这是所有学校教育的两难；为了照顾各种效益，学校往往更看重一般人，而天才只好自生自灭。某种程度上，学校教育对天才的漠不关心倒恰好成全天才，使之不必受制于庸人，而得以自在生长。但事实并不如此乐观。因为整个社会风气都受到学校教育的左右，人们变得越来越不相信天才这种奇异生物，以至于谁要是当众宣称自己是天才，人们就会报以无情的嘲笑。所以，总能听见有人装腔作势地叹息：“天才离我们远去”，却一点也不在乎他身边恰好有一个天才正在苦难中挣扎！


第二十五章
在普遍缺乏美感的时代，艺术最容易滥竽充数。只要那些古典的伟大作品不被重新确立为标准，艺术就始终只是一场闹剧。


第二十六章
祢衡借裸露身体羞辱曹操；同样，有些人也以坦呈自己的心灵去羞辱别人的虚伪。


第二十七章
当人们到处歌颂科学改变人类生活的巨大成就时，我不免怀疑这种改变是否必要。因为贫穷的苏格拉底，和仅有一只木桶、一袭破袍子的狄欧根尼，都曾一脸满足地穿过集市，相对于他们，这些匆忙奔波的现代人是多么地难以满足啊！无论是印度婆罗门先知，古希腊先哲，还是古老中国的圣贤，都曾把自足目为幸福，而现代人却把幸福寄托于步履蹒跚的科学；可如果心灵不能自足，就算科学日进万里，人类又怎能获得幸福？但事实是，人类的欲望本身就像贪婪的野兽，一小块鲜肉只会令他更加饥饿，我们又怎能期望这只野兽平心静气地蜷伏在树荫下，悠然自足呢？要知道，禁欲固然令有些人幸福，但却使更多人颓废；这好比鲧以息壤堵截洪水，却并不能平息灾难。也许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疏导欲望，而非禁锢。但让所有人都去追求真理或者艺术，这岂非另一个妄想？


第二十八章
狮子捕杀猎物时最像狮子；人类追逐欲望时最像人类。丑恶藉欲望生长，伟大和不朽同样来源于此。


第三十章
生活，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存在与虚无……而价值即荒谬；萨特，加缪……颓废者为他们拍手叫好，权力意志却固执地做着同样的事：一万次否定，一万次肯定。而人作为最广阔、最深邃的宇宙的一个偶然现象，置身于必然性的冷酷冰原，价值、虚无、存在都无一例外地消散在永恒轮回之中——生活，岂非无限久远的使命？


新附：
第一章
智慧总爱攀附高贵的脖项；谁如果一味低头，就只配看看自己的脚。所以，人应当自致其高贵，以便俘获智慧的芳心。


第二章
一本书犹如一个国家，主旨好比政府，细碎的思想好比千万国民。外交式的阅读只跟政府首脑交谈，而忽视大众；采风式的阅读则总在街头巷尾与平凡的人们来往，而不必关心政府的举动。相比之下，我更喜爱后者；因为从政府那里，从来看不到一个国家的真相。


第三章
有些人的尊严一旦受到损害，他们就会满怀恶意地嘲笑自己；在他们看来，这样做便是在愚弄损伤他们的人。这是一种颇具悲壮意味的反击。因为这些人以牺牲尊严来维护尊严，就好像一个战士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摧毁敌人，以此拯救其它战士的生命一样——可不同的是，这个战士堪称英雄，而那些牺牲尊严的人未免过于卑鄙了。如果征服意味着夺取对方的尊严，那么对于这类人来说，一切征服最后都是对内进行的。所以，我称这类人为自我的汉奸。

woi55

少见苏兄白话文章，原来也写得这般好。赞！
俺尤喜“外交式”和“采风式”阅读那一则。

borhes

明白楼主为什么叫苏鲁支了，原来喜欢语录体的文字。新附第三章写得不错，语言也颇近尼采。

苏鲁支

引用第1楼woi55于2007-04-28 06:19发表的 :
少见苏兄白话文章，原来也写得这般好。赞！
俺尤喜“外交式”和“采风式”阅读那一则。

兄谬赞了，愧不敢当！随手作文，难有深造，也只能让诸兄见笑罢了，呵呵 同时顶一下
学园有顶帖一说么？

bibliomaniac

苏鲁支兄可谓洞于物理而昧于人心者，但笔锋犀利，势不可挡，呵呵。

苏鲁支

引用第4楼bibliomaniac于2007-08-31 10:25发表的 :
苏鲁支兄可谓洞于物理而昧于人心者，但笔锋犀利，势不可挡，呵呵。

我是既昧于物理，也昧于人心，至于笔锋恐怕也是闲来消遣颇自得，一入法眼便无味。问一句：物理和人心在多大程度上是一致的？嘿嘿

hong

人心观物理

物理即人心

bibliomaniac

引用第5楼苏鲁支于2007-09-05 12:25发表的 :


我是既昧于物理，也昧于人心，至于笔锋恐怕也是闲来消遣颇自得，一入法眼便无味。问一句：物理和人心在多大程度上是一致的？嘿嘿

苏鲁支兄这些话便有些自嘲的味道。但如果应用兄对自嘲的分析，未免才苛刻了：

有些人的尊严一旦受到损害，他们就会满怀恶意地嘲笑自己；在他们看来，这样做便是在愚弄损伤他们的人。这是一种颇具悲壮意味的反击。因为这些人以牺牲尊严来维护尊严，就好像一个战士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摧毁敌人，以此拯救其它战士的生命一样——可不同的是，这个战士堪称英雄，而那些牺牲尊严的人未免过于卑鄙了。如果征服意味着夺取对方的尊严，那么对于这类人来说，一切征服最后都是对内进行的。所以，我称这类人为自我的汉奸。

自嘲的动机不同，性质也就不同。像苏鲁支兄前面的话，是自谦的自嘲，体现君子的谦谦风度，当然不能称作“自我的汉奸”，呵呵。
只是和您抬杠，绝无争论的意思。我是把您的大作当绝妙的散文看的。而散文，能见真性情，便是好文章，何妨无理而妙。

苏鲁支

引用第6楼hong于2007-09-05 13:23发表的 :
人心观物理

物理即人心

本无物理，是无所观
万法由心，心也是幻

苏鲁支

引用第7楼bibliomaniac于2007-09-05 16:54发表的 :


苏鲁支兄这些话便有些自嘲的味道。但如果应用兄对自嘲的分析，未免才苛刻了：

有些人的尊严一旦受到损害，他们就会满怀恶意地嘲笑自己；在他们看来，这样做便是在愚弄损伤他们的人。这是一种颇具悲壮意味的反击。因为这些人以牺牲尊严来维护尊严，就好像一个战士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摧毁敌人，以此拯救其它战士的生命一样——可不同的是，这个战士堪称英雄，而那些牺牲尊严的人未免过于卑鄙了。如果征服意味着夺取对方的尊严，那么对于这类人来说，一切征服最后都是对内进行的。所以，我称这类人为自我的汉奸。
.......

兄把我说的太“有德”了，实不敢当。上面的回帖自嘲有之，谦虚则未必。倒似乎有些故作姿态的感觉，有人这样认为么？呵呵。拙文或可博兄一笑，"绝妙的散文"云云就那个了……因为我这样很少写白话文的家伙要是能绝妙，那班整天文里来文里去的作家岂不要跳楼？于是不敢自信其绝且妙也。但能令兄等偶尔会心开朵颐便可矣。

bibliomaniac

可能是个人口味的问题吧。兄文可谓以排偶之神，运单行之体，辞气磅礴，以至文中观点，不信都不行啊，所以我说势不可挡。

bibliomaniac

引用第6楼hong于2007-09-05 13:23发表的 :
人心观物理

物理即人心

此言差矣。人心别是一畛域，恐非物理所能包该。但若问我湖中山影与山何异，我也说不出来。
洞于物理、昧于人心也许是大哲学家的通病呢！hong mm能同意叔本华对女性的看法么？康德打光棍，莫非看透了女性的本质？超人尼采一生在女性面前，似乎也是无可奈何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