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实践和翻译理论之间的关系,似乎从来没有今天这么糟糕,有时甚至到了相互鄙视(如果不是敌视)的程度。纵观历史,翻译理论的长足发展,始于二十世纪。此前的理论,大都和实践联系紧密,以总结经验为主。而经过最近数十年的发展,翻译理论和实践之间的关系,似乎日渐疏远,而实践者也越来越对它持怀疑态度。
几年前,林戊荪先生来我校开了一个小规模的座谈会。老先生提出了一个在今天看来老生常谈的问题:沟通翻译实践和理论的桥梁是什么?当时我过于害羞,觉得自己的想法不成熟,所以没吭声,在座的其他人也没有给出答案。最近看到一位博友在讨论这个问题,促使我重新思考我当年想出的答案。我当时的想法是:沟通翻译理论和实践的桥梁,便是语言水平——母语的和外语的。反过来讲,语言水平低劣,是造成翻译实践和理论之间脱节的症结所在。而今天我想稍做修正:真正的桥梁,是对语言的热情。
最近在“班布里奇翻译研究”上看到一篇文章,说当今很多人大谈“归化”、“异化”,殊不知钱钟书先生早在1963年在《林纾的翻译》中就谈到此问题,指出这一区分来自施莱尔马赫(钱的文章里译为希莱尔马诃),只不过他用的术语是“欧化”和“汉化”。这篇文章的用意是批评有些学者不重视文献回顾,而我的问题是,同样是欧化、汉化的理论,为什么在钱钟书先生用来就显得那么自然妥帖,而在如今某些学者笔下,这理论却显得云山雾罩,甚至牵强附会?有人可能说“因为他们不是钱钟书”。这回答虽然偷懒,倒也值得深思:我们当然不能要求这些人去写《管锥编》,但起码在运用翻译理论这个问题上,他们和钱钟书的差距在哪里?
大而言之,学术水平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但小而言之,我以为差距在于究竟对语言有无热情。《林纾的翻译》以引许慎关于翻译的训诂开始,旁征博引,提到Savile、Leopardi、Schleiermacher等人对翻译的见解,甚至还引用堂吉诃德的话,说阅读译本像从反面看花毯,可谓洋洋大观。这固然反映钱钟书的博学,但给人最强烈的印象,是他在各种语言间来去自如的喜悦(ecstasy),及对语言的挚爱,用Nida的话说便是fascination with language。读者能够强烈地感觉到作者对语言的热情。而这种热情,在如今不少操演西方某品牌理论的学者中间,是难得见到了。他们的文章令人想起冷冰冰的解剖刀——不,解剖刀好歹锋利,而他们手中的工具则是锈迹斑斑。所以更恰当的比喻也许是流水线或养鸡场。
也许有些人是原本有热情,但在这畸形的学术体制之下,评职称、发文章、混学位已经把他们的热情消耗殆尽。有些人则是本来就没有热情,学术研究对他们来说只意味着饭碗、房子、车子、票子。
由于缺乏热情,他们对语言越来越陌生。日常生活中鲜活的习语、文学作品中优美的语言、电影电视中流行的说法,他们不感兴趣。外语几乎纯粹变成了学术研究的工具,冷冰冰,死板板。最典型的表现是,举不出新鲜的例子来说明理论;在分析例子的时候,暴露出语言知识的匮乏和视野的狭窄。
拿近日在澳门举办的韩素音翻译奖颁奖仪式来说,评委之一居然只花了二十分钟讲评那么难的一篇文章(调试设备用了半小时),而且居然把原文中的give us看成give up,还说自己很奇怪为什么几乎所有的选手这里都没翻对。这就是缺乏热情带来的结果:敷衍和马虎。
实践者中也有纯粹拿翻译当混饭手段的人,但我要说,跟理论研究者比起来,这部分人的比例要小,甚至小得多。毕竟翻译并不是一个很赚钱的行业。笔译的价格低地球人都知道,即使口译也绝非象某些人认为的那样赚钱。同声传译被吹成了日进斗金,可是第一,那实在太累,第二,这个行业很不好混,除非你有了名气,进了那个圈子,而且也是青春饭。这还说的都是商业翻译。文学翻译更惨,稿酬低得足以让译者蒙羞。那么,是什么支撑着这些人做下去?答案是热情。很多译者,尤其是文学翻译的译者,都说他们是出于对语言文字的热爱而从事这一行业。可是在我印象中,很少有搞理论的人说他是出于对语言文字的热爱才干这行的。如果他们个个都很诚实,恐怕有相当一部分会告诉你,是出于评职称的需要才搞理论的。
相当一部分研究翻译的人其实不爱语言,更不爱翻译——这就是翻译理论和实践越来越脱节的真正原因,而不是像有些人认为的那样,是因为搞理论的人翻译实践的字数不足或是没出版过译作。钱钟书翻译的东西也不多,大都散落在他的学术论文里,但几乎条条都是精品。
前几年讨论实践和理论为什么关系不好,热了一阵,现在大家似乎都懒得再提。为什么?没劲。Those who love language and those who pay lip service to it simply have nothing to talk about. All they can do is to stare and find each other abominab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