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语老师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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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期伊始，我写信给教授高级土耳其语的Kemal Silay教授，说希望继续旁听他的课，不过，我已经用完了免费用的学分，中欧亚研究系要求我交2000多美元的学费才允许旁听。Silay教授迅速回信道:“ Attend Ali （我的土语名字）. No problem canim. I would never let you pay this much. No one can take away your determination to learn. Prof. Silay.\" (你就来旁听吧，我不会让你交那么多钱的。没人能够撤掉你学习的决定）。”

就这样，又一个轰轰烈烈的语言学习课程开始了。语言是任何人文学科的生命线，读博士到第四年，我深刻地觉得语言课程对我的吸引力是任何专业课都比不上的。只有学习了语言，我们才能了解关于音乐的一切：歌词、描写音乐家生活的文学、人们谈论音乐的方式、以及人们关于音乐的逻辑哲学。


我见过很多学人类学和民俗学的同龄人，在做原创性研究的时候连对象文化的语言都不懂，并且表现得非常无所谓，认为有了理论，什么都不怕了。对此我觉得不可理解，不懂别人的语言，还研究什么文化呢？你说你要研究某某戏剧，剧本你看得懂？唱词你听得懂？当地学者写的著作你读得了？因此，语言永远是呈现任何文化形式的载体，就像数学之于自然科学，语言之于人文学科是无比重要的。


当然，比起语言重要性的本身，我更想说的是这位Silay教授的教学。在这门高级土语课程上，他把兴趣放到了第一位，他说过：“你们都是研究文化的人，如果我让你们去读伊斯坦布尔的高速公路结构，你们肯定也没兴趣。” Silay教授的语言课就像是一个土耳其历史和文化生活的博物馆，我们都是每周去那里参观三个小时的小学生。从Orhan Pamuk到中土关系，从奥斯曼帝王们到Arabesk音乐，我们极尽可能地学习每个词、句法在文化表达上的使用方式。


和之前初、中级的土耳其语课程相比，高级课程更注重表达的感觉。不再只关注是不是能达意，而是达意后的效果如何。我们都知道，要表达一个意思，可能有很多种语言方式，甚至用手语、鸟语也能达到最终目的。猩猩晃晃身子就能表达说想要交媾，而一个现代社会的人，则需要将这个过程做得那么有才有情。可以说，世界上所谓动物和人、“蠢货”与“智者”的区别在于，你是如何表达的？你除了表达基本意思外，你还能附带上什么感情、立场？因此，这样的教学重点让我觉得非常舒服。文化和艺术的研究嘛，说白了，核心就是去研究一些基本理性表达之外的东西。


这样基于兴趣的教学并非能马上提高我的土语书面测试水平，我相信从中国任何外语学院毕业的土语学生的考试水平肯定比我高。不过这无所谓，我转述罗新教授的话：“在我们这样的学科，有了语感比什么都重要，不需要把每个细节都注重到。” 随着学习时间的增长，单词量是可以积累的。的确，语言的范围很大，我们并不一定需要将土木工程的词汇和句法也一并学会，但是我们必须能知道语言结构对诗歌朗诵的影响，这，靠的就是语感。


在这门语言课程的学习经历中，我经常能回忆起我的一次在吉尔吉斯族地区游历的经历。同为突厥语言，有了一点点土耳其语的基础，我能明白一点点吉尔吉斯人说的话，他们咬文嚼字和断词断句的某种感觉，是我所熟悉的。因此，我相信，这就是语感学习所带来的效果。


Silay教授是一位诗人，精通奥斯曼诗歌，他自己也创作诗歌和散文。前些日子，Silay教授送了班上每位同学一份礼物（如头图）－－三本他们土耳其研究出版系列的新书。一本是诗人Cemal Süreyya在1958年的诗著《躹ercinka》，一本是故事家Sait Faik的短篇小故事辑，还有一本是适合各个学段的土语学生读的阅读册子。


在课堂上，他时不时会为我们讲解诗歌。这也是语感学习的一部分。有一次，我们在一首奥斯曼语诗歌里遇到了\"dünü günü\"的表达法，书上说是“昨日和今日”的意思，但其实则是“日日夜夜”的意思，因为dün在奥斯曼语里有晚上的意思，而非现代土耳其语的“昨日”。的确，如果你不去带着对语感的渴望去朗诵诗歌，如何能指出这些谬误呢？语言是充满了感情的东西，我们翻译、转述、复述都是为了去再现一种过去的感情，我相信这个过程不是机械式的学习能带来的。


回想起大学时代学习英语的痛苦，那是因为我不曾在语言的学习中看到希望，看不到我的生命，也因此听不到我到底想说什么。没有了语感，也就如同没有生命的感觉。


好的语言老师总能开拓学生面对语言的无限可能性，让学生明白：语言是一种习惯，是一种情感，而不简单地是一个机器工具。单词量不够大可以用一生时间去积累，理论不够硬可以在蹲马桶时多读读福柯、拉托尔；但是，没有了语感，我们又何必来世上自称为一个“有文化的人”？毕竟，人在世，为的就是说几句合适的话、唱几句合适的词，并且，还能从中认真对待我们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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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中需强调的好习惯。虽然对老师的要求挺高，也不能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