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轻松”

agent124

芥川龙之介的小说《一块地》（吕元明译）里，有几处出现“轻松”这个词，但包蕴的含义，和平时看到这个词的第一感觉完全不同。

小说开头：
“阿住的儿子是在采茶刚刚开始的时候死去的。儿子仁太郎就像个瘫子似的在床上足足躺了八年。这样的一个儿子死了，人们说是阿住的‘来世修好’，阿住本人的确也并不怎么悲伤，当阿住在仁太郎的棺材前边供上一炷香的时候，心里倒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感觉。”

亲生儿子去世了，却感到轻松，表面看来似乎有些荒谬和不近人情，其实却反映了作者对人性和生活的深刻理解。台静农先生的《伤逝》里说：“当我一杯在手，对着卧榻上的老友，分明死生之间，却也没生命奄忽之感。或者人当无可奈何之时，感情会一时麻木的。”俗话也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这些都说明人在长期精神折磨下，对于亲人的病痛和亡故的感觉并不一定是人们想像的那样悲痛欲绝，相反倒是可能“感情会一时麻木”，甚至感到短暂的如释重负。这里的“轻松”二字，比悲痛欲绝之类的形容词更加深刻，更加精确地反映了生活的真实面貌。

阿住的儿媳阿民去世时，阿住又一次感到了轻松：
“阿民的死确实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幸福。她再也用不着干活，也用不着担心受什么斥责了。家里的储蓄已经有三千圆，土地有一町三段左右。从此她和孙子可以每天随便吃大米饭了，也可以随意买一向喜欢吃的用稻草包包着的咸鳟鱼了。阿住在一生里还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吗？——这使她清楚地记起了九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天夜里几乎和今天夜里的轻松感觉没有什么不同。那天是自己亲骨肉的儿子结束葬礼的晚上。今天夜里呢？——今天只是刚刚结束了给自己生了一个孙子的儿媳葬礼的晚上。”

然后作者描写了感情的爆发：
“阿住不由地睁开了眼睛。孙子紧挨在她的旁边，露出一副天真的面孔，仰面朝天地睡着。阿住在端详着这副酣睡的面孔时，渐渐地觉得她自己太悲惨了。同时也觉得和自己结了孽缘的儿子仁太郎和儿媳阿民，也都是悲惨的人。在这种感情变化中，九年间积累的憎恨和愤怒消逝了。甚至给她以慰藉的未来的幸福都消逝了。他们亲属三个人都是悲惨的人。然而，其中忍辱苟生的她自己，更是一个悲惨的人。“阿民呀，你为什么死啊？”——阿住不知不觉地对刚刚死去的人这么说着，于是泪水突然簌簌地落了下来……”

如果没有前面“轻松”的铺垫，直接描写阿住的悲哀，效果就差了。前面说“轻松”，而且还“几乎”和失去儿子时的感觉“没有什么不同”，欲扬先抑，使得悲哀更悲。表面看来，似乎理想实现了，可以轻松生活了，但是这理想的代价却是如此沉重，连“给她以慰藉的未来的幸福都消逝了”。人生是艰难的，所以人必须靠理想来支撑，才能努力活下去。但是，理想的实现，却往往有沉重的代价，沉重得连理想也失去了意义。实现理想的“轻松”，马上被更大的沉重感所代替。通过轻松和沉重的强烈对比，作者深刻地写出了人生的悲哀。

苏联作家康·帕乌斯托夫斯基的《珍贵的尘土》（李时译）里，也有一句“轻松”：“在最初的一刹那，沙梅甚至感到了轻松。”

这句话的背景是：穷苦的清洁工沙梅喜欢一个小姑娘，精心打制了一朵金蔷薇，想送给小姑娘，祝她幸福，却得知小姑娘去了美国，再也不回来了。

这句话有多个版本的译文：
最初夏米甚至有如释重负之感。（戴骢）
最初沙梅甚至感到松了一口气。（曹苏玲）
当玫瑰终于做好了的时候，萨梅特甚至感到一阵轻松。（童丹、王利众、毛海燕，原书未明确注明这篇是谁译的，只能以全书的译者名单代替）

我不懂俄语，无法对照原文，判断哪句译得最准确。但是，从中文的表达效果来看，我最喜欢李时的译文。“如释重负”和“松了一口气”都太过，不能精确地表达那种不一般的“轻松”感。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是台风眼中的平静，是转瞬即逝的松弛感。长久挂念的事情好歹有了个结局，好过长久期盼和幻想的煎熬，所以心里稍感放松。这种微妙的情绪其实很难说清楚，只有用“轻松”二字来表达，才最恰到好处。而“最初的一刹那”，强调了这“轻松”的短暂，比“最初”和“一阵”更加生动，虽然实际上可能未必真的是“一刹那”，或许有几分钟或者更长时间。

貌似轻松，却又不是简单的轻松。看似不合情理，却又是真实生活的反映。这个词体现了情感的复杂性，也可从中一窥人生的真实面目。

jkllll

闲情逸致！

gongqi

在心理学里，轻松是对焦虑的释放。
焦虑是怎么来的呢？不同的学派有不同的解释。比如精神分析学派认为，当我们的意识发现我们的无意识违反社会主流价值观时，意识会尽力阻挡无意识，这个尽力阻挡带来了焦虑。

比如楼文的例1，阿住很可能在无意识里是希望旧病的儿子死去的，但这是违反主流价值观的，所以阿住的意识会拼命阻拦这个无意识，这构成了焦虑，这很累。儿子的死让意识不再需要阻拦无意识，这是心理学里典型的释放焦虑，所以会感到很轻松。

agent124

gongqi 发表于 2025-1-21 20:15
在心理学里，轻松是对焦虑的释放。
焦虑是怎么来的呢？不同的学派有不同的解释。比如精神分析学派认为，当 ...

科学和理论对于“理解”和“创作”文学作品有时是有帮助的。比如劳伦斯的《儿子与情人》，据说用俄狄浦斯情结来解释就很妥帖。这本书我看过，不过一目十行，印象很浅，所以说不上什么。也曾看到一位教授分析斯特林堡的《半张纸》，也用了什么理论，或许对创作小说的人也会有启发吧。不过，“欣赏”的时候，可能更多的还是需要情感投入和体验，才能“唤起”美感。比如那位教授的理论，在我看来好像也很有道理，但是，小说最后一句话我觉得很重要，是这篇小说成功的重要因素，那位教授却没有提。


另外，理论有时候可能也容易简单化，而人的情绪是复杂的。那个“分化情绪理论”我压根没理解，所以没法说。比如对小说中久卧病床的儿子，我们虽然没有同样的经历，难以深刻体会，但有类似经历的话，也至少可体会一二。或许您说的无意识里希望儿子早点死也是有可能的，但“轻松”的感觉也可能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理解主要是一个折磨人的因素去掉了，所以感到轻松。或许阿住有时也会有一星半点的对于儿子能奇迹般康复的希望，有时会有自己会死在儿子前头的担忧，有时会有儿子病情突然恶化死掉的担忧，......种种不确定因素，不知道未来怎样，总之都很折磨人。

gongqi

agent124 发表于 2025-1-21 22:58
科学和理论对于“理解”和“创作”文学作品有时是有帮助的。比如劳伦斯的《儿子与情人》，据说用俄狄浦斯 ...

对于一个具体的读者，他脑子里理论和情感的关系是不同的。有的读者会理论指挥情感，有的读者会情感指挥理论。

对于我来说，理论和情感完全独立。
比如看红色电影或红色文学，我在理论上知道它们很多是错的甚至颠倒黑白，但在情感上还是免不了被感动甚至眼泪花花的。

理论和情感的关系，在心理学里最有说服力的是认知心理学。认知心理学认为，人对世界的认知，一方面可能像科学家那样大胆假设小心求证（Man-the-scientist假说），另一方面其中的假设是模式化的（schema）。人与人的不同是：

• 有的人模式化严重且简单，他们不仅认知简单，而且容易被模式化的认知指挥情感，典型的例子就是例如流氓和小粉红。流氓听到老大一句忽悠就上头，小粉红也是一样。
• 有的人是非科学家人格（non-scientist），有放弃对世界的认知的倾向，这些人容易被情感指挥认知。典型的例子是小孩子和有些女性。
• 有的人模式化复杂而且量化，他们的认知过于复杂，而复杂的认知无法简单地指挥情感。估计我就是这种情况。
  

顺便说一下，我们经常说到二极管思维。事实上，根据认知心理学，人类认知的天然就是二极管思维，大部分schema都是两极：长或短、高或矮、危险或安全.....反倒是在两极中间量化是反天然的行为，是需要经过训练的。中国应试教育的失败之处之一就是，培养了大量的二极管思维，因为标准化考试本身就是两极：对或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