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依荷听雨 于 2026-4-9 13:44 编辑
第七十回:“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
彩云与贾环的情感之路始于彩云基于现实与情感的双重选择,经历了她为爱冒险的炽热阶段,最终因贾环的猜忌与冷漠而彻底破裂,并以彩云的病重悲剧收场。
第三十回: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第三十四回:说着就唤彩云来,“把前儿的那几瓶香露拿了来。”第六十回:贾环连日也便装病逃学。如今得了硝,兴兴头头来找彩云。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谈……第六十一回:“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第六十二回:谁知贾环听如此说,便起了疑心,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了出来,照着彩云的脸摔了去,说:“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如何肯替你应。……”彩云见如此,急得发身赌誓,至于哭了,……赵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负了你的心,我看得真。让我收起来,过两日他自然回转过来了。”说着,便要收东西。彩云赌气一顿包起来,乘人不见时,来至园中,都撇在河内,顺水沉的沉漂的漂了。第七十回: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
彩云与贾环分崩原因:
第二十三回中,初次描绘了彩云的场景。当时,贾政召唤贾宝玉前去问话,这让宝玉感到如同五雷轰顶。他迟疑地走进贾政的院子,发现彩云与金钏儿等丫鬟正站在房外的廊檐下,恭候传唤。金钏儿见到宝玉,调皮地拉住他,调侃道:“我这刚擦的香香甜甜的胭脂,你现在想吃吗?”彩云则笑着推开金钏儿,催促宝玉:“你心里紧张,她还在开玩笑。趁着现在心情好些,快进去吧!” 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之心感发,便说道:“姐姐放心。也不用冤屈好人,我说了罢:伤体面,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及我再三,我拿了些给环哥儿是情真。连太太在家我们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有的。我原说说过两天就完了,如今既冤屈了人,我心里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一概应了完事。” 忽见彩云来告诉,说都是宝玉应了,从此无事,赵姨娘方把心放下来。谁知贾环听如此说,便起了疑心,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出来了,照着彩云脸上摔了来,说:“你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希罕!你不和宝玉好,他怎么肯替你应?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叫一个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诉了他,我再要这个也没趣儿!”彩云见如此,急的赌咒起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说,贾环执意不信,说:“不看你素日,我索性去告诉二嫂子,就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你细想去罢!”说毕甩手出去了。
彩云犯了贾环的大忌,宝玉替彩云为玫瑰露一事担责,却也害了彩云。彩云对贾环的深情厚意,如同一种难以名状的“病症”。然而,当这份情感断裂时,病根却并未随之消解,反而演变成了无药可治的病症。彩云的病情,实际上是对她心灵创伤的一种隐喻。在情感失落与人生希望的破灭之下,她的身体逐渐衰败,直至无法挽回。这种“心病”无药可医。无医之症是一个融合了生理病痛、心理困境与社会文化限制的复合型隐喻。
无医之症第一次出现在第七十回,也是唯一一次出现。可作者偏偏用了一个“也”字,分手又用“分崩”一词,引人深思。崩,联想到“血山崩”,王熙凤患“下红之症”,后期发展为血崩。虽为后天之疾,但因贾府衰败、心力交瘁,无法可救,应归“无医之症”。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凤姐的病早发现早治疗,按理是可医的。凤姐作为贾府当家人,在斗争与操劳中不断损耗身体机能,没有闲暇顾及自身。她发现后又错判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羞耻说出自己的病情,更担心因此丧失手中权力和正妻之位,多种原因导致王熙凤的下红之症,渐渐演变成让人闻风丧胆的“血山崩”。鸳鸯的姐姐就是因“血山崩”而死的。
凤姐生理疾病的发生轨迹与家族内部权力结构动荡相契合,其病痛不只是个人危机,更象征着贾府自身的动乱和衰败趋势。对王熙凤的诊疗场景多次表明,明清贵族社会对女性健康关注有诸多局限,常用误补、乱治及形式化医药流程掩盖对真实矛盾的无力处理,最终王熙凤身体的衰亡,预示贾府盛极而衰的不可逆命运,医药、权力、疾病、身份、主体及社会等多重维度相互交织立体呈现出贵族女性的命运困局。
凤姐是羞说病耽误治疗,可卿倒是不停地请医用药,却被医生耽误病情。
宁国府的尤氏对金氏说:“她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着,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待动,话也懒待说,眼神也发眩。”
王夫人道:“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儿媳妇儿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尤氏道:“他这个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顽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也懒待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了。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
秦可卿生病后,荣国府上下非常着急,先后请了太医为她治病。尤氏跟贾珍的珍的一段话里,对此交代的明明白白。原文如下:
……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儿,人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四五遍来看脉。他们大家商量着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衣裳,坐起来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
贾珍听完尤氏所说之后,说出自己请神医之事。原文如下:“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些抑郁之色,问我是怎么了。我才告诉他说,媳妇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太医,断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碍无妨碍,所以我这两日心里着实着急。冯紫英因说起他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
“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问一问,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的。是不是?”
张友士不仅精通医理,还能通过患者脉息,诊断出其心理疾病,说出秦氏未能按时来月经的深层原因,果然不简单。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这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顺一天,就是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的过年去呢。
任凭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婶子,我知道我这病不过是挨日子。”
张友士虽开出“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但病情已深,实属无医之症,且其病与情志、家族隐秘密切相关,带有象征意义。可卿的病是有运无命,是“好事终”。
香菱的“血竭之症”的症状与秦可卿相似,其病源于被夏金桂虐待、精神摧残,属“情志致病”,无药可医。晴雯因受冤被逐,悲愤交加,小感冒酿成大病,最终夭折,虽为外感风寒,但因心志已毁,医不救心,遂成无医之症。林黛玉患有先天不足之症,自出生起便服药,但“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癞头和尚曾言其病“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暗示其病非药可医,实为“心病”,与情缘、命运相关。柳五儿体弱多病,受冤拘禁后“惊吓懊悔一病而死”,病因与心理创伤密切相关,无药可医。薛宝钗患有胎中带来的热毒,称为“无名之症”,发作时喘咳,需长期服用“冷香丸”压制。虽有药可控制,但因病根在“凡心偶炽、孽火攻心”,属心理与生理交织之症,无法彻底治愈,也可视为“无医之症”。宝玉的怔忡之疾,无药可医。
如今仲春天气,虽得了工夫,争奈宝玉因冷遁了柳湘莲,剑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气病了柳五儿,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得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怔忡之疾。慌的袭人等又不敢回贾母,只百般逗他顽笑。
“心病”无药可医
一、林黛玉,先天疾病,无药可医,不能见生人,不能流泪。
二、薛宝钗,先天疾病,胎中带来热毒,需要冷香丸调理病症。
三、王熙凤,后天疾病,流产造成下红之症。
四、秦可卿,后天疾病,病状莫名,消瘦、发热、盗汗、不进饮食,百药莫治。
五、香菱,后天疾病,血竭之症,症状与秦可卿类似。
六、晴雯,后天疾病,小感冒酿成大病,蒙冤被撵一气而死。王夫人谎称“女儿痨”
七、柳五儿,先天疾病,体弱,受冤枉拘禁后,惊吓懊悔一病而死。
八、龄官,后天疾病,咳血。神似林黛玉,龄通菱。
九、菂官,后天疾病,病因不详,病死。影射林黛玉,菂为莲子。
十、妙玉,自小多病,出家而愈。其“痊愈”并非真正解脱,而是暂时压抑。
十一、尤二姐,后天疾病,流产,“气血亏弱”之症,凤姐谎称其“得女儿痨”,实为心病,源于早年失贞(与贾珍、贾蓉有染)带来的悔恨与恐惧。
十二、迎春,第一次写她生病是在秦可卿葬礼的时候,后来迎春的几次生病都是和家里的大事在一起的。
细看这些人的病,除了薛宝钗有药可医外,其他人都无药可医。除了王熙凤是实症之外,其他人都是虚症。除薛宝钗外,王熙凤、林黛玉、秦可卿、香菱、晴雯、柳五儿、龄官、菂官、妙玉、尤二姐,她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草木人”,与“莲”“菱”有关。
与莲有关的金钗:
黛玉,有藕官,芙蓉花签。
凤姐,有夫琏与莲同音。
妙玉,名字象征意义与佛教莲花关联。出身及二仙点化与黛玉相同。
迎春,有丫鬟莲花儿,住紫菱洲。
元春,与莲关联是她对龄官的赏识,龄官容貌身段像黛玉。
可卿兼美于钗黛,是情的化身。可卿的幻身是秦可卿,有夫蓉同莲相关,有香菱容颜相像。
尤二姐,有夫琏与莲同音。
香菱,与秦可卿相似。
龄官,神似林黛玉,龄通菱。
晴雯,林黛玉的分身。
菂官,菂为莲子,影射林黛玉。
与莲有关的金钗,她们无医之症是“不合时宜”,她们都对社会的主流秩序构成了潜在威胁。晴雯的张扬个性挑战了尊卑有序的规矩,黛玉的孤高才情真情等不符合贤良淑德的期待,尤二姐的怀孕直接威胁到正室地位。可卿的美貌智慧远见是无声挑战男权主导秩序。迎春的非对抗性善良与超然,无法完成秩序所要求的角色表演。妙玉以身份的悬浮、精神的孤高、才华的锋芒、情感的隐秘,全方位挑战了封建礼教、宗教规范、性别秩序与等级制度。凤姐以女性身份突破封建礼教对性别、权力与道德的多重限制。尽管身处男权社会,她却在多个层面展现出对主流秩序的颠覆性行为。元春形象和行为在多个层面间接挑战了封建社会的主流秩序。如:对“君权至上”秩序的隐性质疑,对“家族至上”伦理的颠覆,对“女性角色”规范的越界,通过“僭越行为”暴露等级制度的荒谬,政治立场的“不忠”暗示。香菱并非主动挑战秩序的斗士,但香菱存在本身、才情展现与悲惨结局,共同构成对封建社会性别、阶级、人身自由等核心秩序的深刻质疑。正如香菱的存在,夏金桂嫉妒香菱,就产生“汉高祖灭南唐”之心。与莲有关的金钗,她们的“不合时宜”,使她们成为权力结构清洗的对象。
不合时宜的莲命金钗,不合时宜的宝玉,不合时宜的苏轼,不合时宜的陶渊明、辛弃疾、张衡、沈括、宋应星、郭守敬、卢照邻、宋襄公、夏贺良……古代“不合时宜”的人,通常指那些思想、行为或主张与当时社会主流、政治潮流或时代需求相悖的人物。他们往往因坚守个人信念、拒绝随波逐流,而被边缘化甚至遭受打压。这些人物虽在当时被视为“不合时宜”,但其独立人格、创新精神或道德坚守,往往在后世获得崇高评价,成为文化记忆中的光辉坐标。红楼中,这些莲命金钗因才华个性被男权社会集体绞杀,历史长河中,许多优秀人才被人嫉妒被人陷害被人冤死,这也是“脂砚先生恨几多”的原因。
有命无运,累及爹娘。八个字屈死多少英雄?屈死多少忠臣孝子?屈死多少仁人志士?屈死多少词客骚人?今又被作者将此一把眼泪洒与闺阁之中,见得裙钗尚遭逢此数,况天下之男子乎?看他所写开卷之第一个女子便用此二语以定终身,则知托言寓意之旨,谁谓独寄兴于一“情”字耶!武侯之三分,武穆之二帝,二贤之恨,及今不尽,况今之草芥乎?家国君父事有大小之殊,其理其运其数则略无差异。知运知数者则必谅而后叹也。
“不合时宜”的确是无医之症,“无医之症”实为时代之症。“无医之症”可指代那些难以根治的社会痼疾或精神困境。例如,“病人膏肓”与“不治之症”均源自典故,用以形容无可挽回的局面或无法纠正的坏习惯。“药罐里煮饺子——有苦说不出”则生动隐喻了隐忍委屈的复杂心境,这是一种情感上的“无医”状态。百病可医,惟妒难治。清代小说《疗妒缘》第一回引用此语时称:“若犯了一个妒字便病入膏肓,随你苏、张之舌也难说化他转”,展现传统观念中对女性嫉妒行为的否定态度。宝玉为治夏金桂的嫉妒之心寻求“疗妒汤”,真正要治的是每个人心中的嫉妒之心。
宝玉向外求,无药可医。“眼前无路想回头”,溯源回顾。向外求不行,那就向内求。心病须用心药。心药:心善、心宽、心静、心定、心诚、心怡、心正、心纯,放下控制、接纳无常、停止自伤(如停止过度自责)。
无医之症的疗愈始于向内看,成于主动修。作者铸一面菱花镜,送给读者,请读者以梦观世,以文悟道,自悟自修自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