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神话和艺人神话：中国VS世界

gongqi

之前聊端午节粽子故事时，说涉及到文人神话和艺人神话，要单独聊。这里话应前番。

先简单说一下神话的历史。神话的发展大约是3个阶段：原始神话、艺人神话、文人神话。我们今天见到的大部分神话是艺人神话，例如巴比伦神话、希腊罗马神话、北欧神话、格萨尔王等等。中国汉族的神话则是文人神话，例如《山海经》《搜神记》。《西游记》本来是艺人神话，但是被文人加工（科普一下：《西游记》的作者并不是吴承恩。根据最新权威研究，吴承恩对《西游记》的贡献顶多是1%，还有可能是0），所以也可以算是半文人神话。如果去掉《西游记》里的那些诗词，去掉可以判定的文人的加工，那么我们可能会得到《西游记》的艺人神话版本。

中国神话，尤其是汉族的神话，和全世界其它神话都不一样。简单说：中国神话是文人神话，其它地方其它人群的神话是艺人神话。今天还能看到的大部分原始神话主要是黑非洲的神话，中国某些少数民族的神话也是原始神话。

其中的原因可能很多，但最主要的一点是：其它地方其它人群在远古有说唱传统，所以神话的创编传播主体主要是说唱艺人。中国古代尤其是汉族没有说唱传统，或者说有说唱但是被文人删除了。所以神话的创编传播主体主要是文人。所以，中西神话的不同，其实是文人神话与艺人神话的不同，也就是艺人和文人的不同。（黑非洲则既没有文人，有些也没有说唱艺人）

艺人和文人有什么不同呢？艺人比较注意继承，比较贴近老百姓，比较重视现场反馈，所以艺人编的神话也就是神话比较原始古朴，更接近于初民的原创神话（希望希腊罗马神话由于整理者出于理性或前理性阶段，所以略有不同）。文人则比较注意创新，比较贴近上层，比较重视历史反馈，所以文人编的神话也就是中国神话就每一个故事而言比较精致，比较符合当时社会上层尤其是统治者的趣味和道德，距离初民的原创神话更远一些。

上述艺人与文人的不同当然是相对的。比如文人也有继承，艺人也有创新，当相对来说，文人比艺人更偏重于创新，艺人比文人更偏重于继承。艺人很多不识字，只能依靠口传心授，除了师傅之外可选择的内容和形式都很少，偏重继承是必须的。文人可以选择读不同前人的不同书，可选择的内容和形式都很多，创新的可能性自然就更大。

艺人贴近老百姓，文人贴近上层，则是因为服务人群的不同，也是必然的。如果我们把这两个人群看成两个市场的话，老百姓的市场是典型的从始至终的市场经济；上层的市场则有一定程度的计划经济，而且先秦的计划经济比例较小，秦以后则计划经济虽然也有波浪起伏，但总的来说是相当大的。

现场反馈和历史反馈的问题，不仅也是相对的，而且说起来要复杂一些。现场反馈是所有神话都有并且需要的，无论是艺人神话还是文人神话；历史反馈则主要体现在具有历史感的一部分文人身上。历史反馈是一种复杂的人文精神，要说清它也许需要另外一篇文章另外很多文字。用Maslow模型来分析的话，这种人文精神位于高层。所谓通常以中低层需要为主的绝大部分艺人和大部分文人都不具备历史感，自然也不重视历史反馈。

关于中国古代神话，历史学里有著名的层累说，就是说神话很多是汉朝、三国、两晋甚至更晚的文人一层层编出来的。其它人群的神话其实也有层累，只不过层累得比较早比较短。长时间的层累，成千上万的文人各自闭门造车编了成千上万个故事，造成了中国神话的复杂性和杂乱性。一个收拾再勤快的家，也禁不住长年累月地放各种东西。何况中国神话这个家并没有一个主妇或管家，官家也不怎么管，所以乱是必然的必须的。

补充：1949之后，中国神话有主妇或管家了。有人觉得中国神话很清楚，那主要就是1950-1960年代收拾整理改编删除的结果，而并非是原本如此。10年动乱，神话被收拾得更加干净，几乎见不到了。改开之后，情况有所变化，方向在原有的之外加上了商业因素。但是各地商业开发不同，又请文人新编了一些符合当地商业目标的神话，所以就又有些乱了。

最后，有一种学术观点认为现代的都市传奇和玄幻小说也是神话。但这个定义反而加强了我说的文人神话的观点。写玄幻小说的不也是文人吗？


“发明”这个理论的过程有点记不清楚了。不过回想起来，基础可能还是惯常的那些：文化人类学、神话学、历史学（尤其是顾颉刚先生的层累说）、结构主义、哲学里的Narratology之类。
“发明”只是一瞬间。“发明”之后，又去学习了一下神话学里的一些前沿理论，发现我这个“发明”并不出圈，但也有可以和这些理论的结合之处。比如Parry和Lord 的口头程式理论，比如Walter Ong的口语文化与书写文化理论，比如Redfield的大传统与小传统理论，还有文化人类学里的Recontextualization理论。
不过说实话，现在没这个精力，三结合要等以后了。
现在最关心的，其实是应用，是神话的“表达力量”。文人神话和艺人神话，在表达力上各有优劣，三人行必有我师，都值得学习。

gongqi

中国史学界曾经有一半以上的史学家都是顾先生的信徒，这个比例现在虽然因为种种原因有所降低，但曾经这么长时间拥有这么大的学术市场，这其实很说明问题。

其中一个问题比较隐蔽：标准答案思维。这个问题下次聊北大哲学系路线图时再聊。

gongqi

《西游记》其实不典型。因为时代太晚。不过《西游记》起码算一半以上的艺人神话。
中国古代的说唱传统，远古看不到。但宋朝起是真的有了。这个比其它民族晚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说唱，进行跨时代比较的话，应该会出重大成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