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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进行时】] 陈拓 | 从徐朝俊到徐继畬:嘉道时期新旧西学的知识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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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8: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横槊赋诗 于 2026-2-6 19:07 编辑

【内容提要】

学界常将明末清初西学(旧西学)与晚清西学(新西学)分作两期,实则新旧西学间有其内在的知识脉络,嘉道时期正处于新旧西学转换期。松江徐朝俊家族约自康熙年间始,五代研习西学、西器,并家藏大量汉文西学文献,借助血缘与文本,促进了旧西学的传承与下渗。徐朝俊《高厚蒙求》五集先后刻于1807—1829年,它既是旧西学的总结之作,又是徐继畬《瀛环志略》(1848)稿本——《瀛环考略》(1844)的主要参考书之一。当《瀛环志略》付梓时,《高厚蒙求》却从参考书中消失。本文提出一类与二类西学文献概念,以《高厚蒙求》为代表的二类西学文献,是晚清时期国人认识新世界、应对新变局、接引新西学的重要本土思想资源,在新旧西学跨时空接榫中扮演了过渡性角色。

【关键词】

西学东渐 旧西学 新西学 徐朝俊 知识史 徐继畬

明清西学东渐史常分作两期。第一期是明末清初时期(简称“旧西学”时代),第二期是1807年马礼逊(Robert Morrison,1782—1834)入华后,特别是鸦片战争后(简称“新西学”时代)。受制于中国古代史与近代史的学科设置,学界对新旧西学间的联系普遍关注不足。例如潘光哲从阅读史切入,细致描绘了晚清士人寻觅、接受西学的读书历程,但其笔下晚清士人的西学“知识仓库”里,并没有旧西学的位置。若将新旧西学贯通思考,至少需要回应两大问题:首先,旧西学如何穿越清中叶禁教期,实现知识传承?其次,幸存的旧西学在晚清扮演何种角色,新旧西学如何衔接与递嬗?本文从西学东渐史研究中一个长期被忽视的中间环节——二类西学文献切入,旨在探寻西学在中国的本土知识脉络。

松江徐朝俊(1752—1823)活跃于18世纪至19世纪之交,著有《高厚蒙求》五集,各集渐次刻于嘉庆十二年(1807)至道光九年(1829),是一部旧西学的总结之作。清代中叶,旧西学面临中辍,新西学又尚未叩开中国大门,新旧西学出现知识断层,徐朝俊及其著作恰承前启后:一方面,徐朝俊家族约自康熙年间始,五代研习西学、西器,并家藏大量旧西学文献,包括徐光启(1562—1633)等未刊著作的抄本。他们在传承旧西学的同时,促进了知识的在地化,为探究在西人相对缺位的情况下,西学如何自主传播,进而渗入地方社会提供了极佳案例;另一方面,《高厚蒙求》中所保存的旧西学知识,成为晚清徐继畬(1795—1873)、梁廷枏(1796—1861)等“开眼看世界”的窗口。相较西人独立编译或中西合作编译的著作,以《高厚蒙求》为代表的二类西学文献,是晚清时期国人认识新世界、应对新变局、接引新西学的重要本土思想资源。

方豪较早关注到徐朝俊,他曾介绍徐朝俊《自鸣钟表图法》,称赞该书为“国人第一部关于钟表之著作”。此后,不少学者从科技史角度,分别对徐朝俊在自鸣钟表、天文仪器、星表等方面的成就进行了具体研究。对《高厚蒙求》进行全面评介者是王尔敏,但他仅利用了《高厚蒙求》四集本,而未利用三集、五集本,且对该书的承前启后性缺乏足够认识,因此拔高了其思想原创性,低估了其历史影响力。本文在前人基础上,重点关注知识的源与流,而非对徐朝俊各项科技成就进行具体评价。首先,根据上海图书馆藏松江《徐氏族谱》,纠正徐朝俊为徐光启后裔的旧说,该谱嘉庆十八年(1813)由徐朝俊本人重修,从中可窥见他的家族世系与西学知识谱系,西学借助家族导入地方社会,将外来知识转化为本土知识;其次,集中探讨《高厚蒙求》的版本、内容与特色,厘清该书的知识来源,重审徐朝俊及其著作的历史定位;最后,《高厚蒙求》是徐继畬《瀛环志略》稿本——《瀛环考略》(1844)的主要参考书之一,但道光二十八年(1848)《瀛环志略》正式刊刻时,《高厚蒙求》却从参考书中消失,《瀛环考略》《瀛环志略》西学知识来源的变化,凸显出二类西学文献在知识传承中的过渡性角色。徐朝俊及其著作上承明末清初西学东渐,下启晚清西学东渐,以血缘与文本为纽带使新旧西学实现了跨时空接榫。

一、 “五代于兹”:徐朝俊家族与旧西学的在地化

徐朝俊原名象俊,字冠千,号恕堂,江苏松江府娄县(今属上海)人,嘉庆二十一年(1816)岁贡生。他自称:“余先世爱研数理,手造泰西仪器,五代于兹矣。俊于制举业暇,尝从先君子侧闻绪论。”学界普遍据此误认为徐朝俊系徐光启四世或五世族孙,甚至四世或五世孙。

上海图书馆藏有一部松江《徐氏族谱》,刻于乾隆四十八年(1783),嘉庆十八年(1813)局部重修,重修部分集中于“世系表”,而重修者正是徐朝俊。徐朝俊称,族谱自乾隆四十八年后已30年未重修,他“恐子姓散处,久而难稽”,于是发单征求各支派信息,但他因为“郡尊延纂《松江府志》,案牍纷繁”,故在其侄徐士恒襄助下,才完成重修工作。该谱徐朝俊一支的“世系表”末尾,还有大量手写续补字迹,最晚记至同治元年十二月,而其他各支均无,因此这些续补当出自徐朝俊后裔之手。

从该谱可知,徐朝俊实为明朝首辅徐阶(1503—1583)嫡弟徐陟(1513—1571)的后裔。徐陟,字子明,号望湖,晚号达斋,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官至南京刑部右侍郎。徐陟的曾孙徐孚远(1600—1665)乃“几社六子”之一,他积极参与抗清活动,永历十五年(1661)追随郑成功(1624—1662)至台湾,死后归葬松江。徐朝俊的家族谱系,参见图1:



由于族谱中“世德纪略”(即小传)出自乾隆四十八年本,徐朝俊未作增补,因此该谱缺徐朝俊及其弟的小传,而且小传作者对西学并不熟悉,这给梳理徐氏西学源流增加了难度。早在崇祯十二年(1639),徐孚远、徐凤彩(1601—1657)即参与商定徐光启遗著《农政全书》,书中含有一些西方农田水利知识。松江几社热衷编刻经世书籍,徐孚远、徐凤彩作为几社成员,关心农政并非因为“爱研数理”。从族谱看,徐朝俊所谓“五代于兹”的西学传承始于其曾祖父徐怀瀚(1666—1738)。徐怀瀚本是徐永贞(1651—1674)的族兄徐允贞(1622—1694)第五子,因为徐永贞早亡无后,故被过继给徐永贞。徐怀瀚字蒙泉,号尚少,金山卫学生。据族谱记载,他“十赴省试不售”,于是闭门著书,“自经史以及诸子百家,皆有撰述,手钞口诵,卷帙甚富,力不能授梓。晚作《十三经同文编》,序自述编纂岁月甚详。生平于舆地沿革分合,考古证今,了如指掌,盖尤一生精力所萃焉。尝从友人处借天文书凡百余卷,俾及门同志之士分抄,阅三日夜校录毕,以书归其人,其人讶其速也”。其中《十三经同文编》即《经传同文汇编》,今存抄本,该书卷端题“云间徐怀瀚编,曾孙朝俊汇辑,元孙福、祉校”,因此是经过徐朝俊及其子辑校后的版本。徐怀瀚擅长历史地理,而谱中所言他从友人处借阅、抄校的“天文书”百余卷,虽未罗列书名,但考虑到自晚明以来西方天文学对中国知识界的巨大影响,其中当包含一定比例的西方天文学著作,这从徐怀瀚直系子孙多精于西方天文学亦可侧面印证。徐怀瀚对地理、天文的爱好,以及相关藏书,奠定了徐家的西学根基。

徐怀瀚之子翊淦、翊淞、翊渶,均擅长天文数学、制作仪器。徐朝俊祖父徐翊淦(1694—1760),字铭训,族谱称其“惟以著述为事,凡经史、六书及术数之学,皆纂集手钞,盈厢[箱]累箧,至今藏书家犹有存者”。其著述与藏书,今已不得其详。相较而言,其弟徐翊淞、徐翊渶更为知名。徐翊淞(1697—1752),字齐南,族谱称其“好数学,工篆隶”,曾在杭州游幕。徐翊渶(1704—1772),字葆华,号季筹,族谱称其“殚其力于《周髀》盖天之学、测时之仪、勾股之法,以至方书、形家之秘,《参同》《楞严》之旨,旁推交通,洞悉其原委而后已。家贫无以治生,时仿西法制鹤漏、自鸣钟、仪表为薪水资,见者皆诧为神技”。西学已成为徐翊渶在地方社会中谋生、立身之资。乾隆《娄县志》称:“吾郡以制鹤漏、自鸣钟、仪表名者,自翊渶始。”将徐翊渶视为开一郡制造西器之风气者。又据藏书家汪启淑(1728—1798)的《飞鸿堂印人传》载:

徐鼎,字丕文,号调圃,江苏华亭县人,胜国文贞公后裔。父淞,字齐南,潜德不仕,精究象纬,于西洋测量制器之法,无弗洞彻。……弟钰,字席珍,号讷庵,性颖敏,能绍其家学,通勾股算法,凡乐钟、日表及日规扇,神工天巧,悉从十指出,分晷不爽。

传中徐淞即徐翊淞,徐鼎即徐翊淞长子徐世鼎(1735—1784),徐世鼎出继给徐翊淞之兄徐翊濂为后,而徐钰即徐翊淞次子徐世钰(1739—1787)。因此,不仅徐朝俊祖父徐翊淦的后裔,其叔祖父徐翊淞的后裔也精通西学,西学作为徐氏家学已枝繁叶茂。

徐朝俊之父徐世懋(1726—1803),字时乘,族谱称其“好书史与铭训公(按:徐翊淦)略同,而尤明割圆八线之学,如《御制数理精蕴》、梅氏历学诸书,皆能掩卷讲论无漏义。又尝为人疗内外疾,相阴阳宅,转凶为吉,有奇功。善弈棋……所著有《周易便蒙镜》《堪舆燮理镜》,皆嘉惠士林名作也,将付剞劂氏以问世”。《御制数理精蕴》由康熙帝主持修撰,为融合中西算学之作;“梅氏历学”则指梅文鼎(1633—1721)历学书,其兼采中西历法。《御制数理精蕴》及梅文鼎历学书,均主张“西学中源”,代表官方立场,因此其流传不受清中叶禁教政策的限制。实际上,从后文徐朝俊的情况推之,徐世懋的书籍收藏与阅读中,另含传教士著作,但小传作者或并不熟悉,或略而不记,甚或有意隐讳。

徐朝俊育有二子。长子徐炳枢(1785—1839),谱名徐绂,又名徐福、徐宗,字元圃,号佩衡、云岱,道光元年(1821)恩贡。林则徐(1785—1850)任江苏巡抚时,他曾上书请修华亭海塘,林则徐以公帑修之。次子徐绶(1787—1821),又名徐祉,字恺之,号受环,庠生。徐炳枢、徐绶均继承家学,曾参与校梓《高厚蒙求》。

徐朝俊家族五代研习西学、西器,以血缘为纽带,在松江形成了一个在地西学圈。有学者推测徐朝俊可能出自天主教世家,然而,从其叔祖父徐翊渶兼通道教《周易参同契》、佛教《楞严经》,而其父徐世懋擅长“相阴阳宅”等看,他们应未信仰天主教。徐朝俊不仅将家族的西学传统发扬光大,而且对整理族中非西学文献也十分热心,除重修《徐氏族谱》、汇辑徐怀瀚《经传同文汇编》外,他还重抄了徐凤彩《诗经辅注》五卷,该书卷端题“云间徐凤彩圣期父著,男允贞丽冲校正,来孙朝俊冠千重钞”,徐允贞系徐怀瀚生父,而徐凤彩为徐允贞之父。此外,徐朝俊还积极参与整理、出版乡邦文献,除分纂嘉庆《松江府志》外,另曾参与校刊《云间书院古学课艺》《赋钞笺略》(云间雷琳、张杏滨笺)和《樵史》(云间陆应阳辑)等,充分体现出他作为地方文人的身份特质。

值得注意的是,徐朝俊虽非徐光启后裔,家中却藏有其书稿。例如今藏浙江省图书馆的徐光启《开成纪要》抄本,是一部未刊笔记,内容以机械制作、金属加工和矿山开采为主,并涉及农、牧、渔、造纸、化工、瓷器烧制和望远镜制作等。其抄校者为松江藏书家韩应陛(1813—1860),据咸丰七年(1857)韩应陛跋文称:“原书系抄本,得之徐恕堂先生家,陈姓持来。”即该抄本是据徐朝俊家传的《开成纪要》抄本转抄。又如嘉庆十四年(1809),徐朝俊曾仿制《泰西水法》中的“龙尾车”:“华亭诸生徐朝俊,承家学,娴浑天理数。嘉庆己巳,制龙尾车,为灌田之用。一车以一童运之,进水退水,无立踏、坐踏之劳。”《泰西水法》是传入中国的首部西洋农田水利技术专书,由耶稣会士熊三拔(Sabatino de Ursis, 1575—1620)与徐光启合作编译而成,曾收入李之藻(1565?—1630)辑《天学初函》和徐光启辑《农政全书》等。徐朝俊所制龙尾车,得到时任松江知府唐仲冕(1753—1827)的赞赏,唐仲冕曾刊其图并颁发属县,推广这项技术。这是《泰西水法》成功付诸实践的少有案例之一。

二、 旧西学的总结之作:《高厚蒙求》及其知识来源

“五代于兹”的西学传承,成就了《高厚蒙求》。该书系自著丛书,汇辑了徐朝俊历年所撰科技与地理论著。书中部分内容有别本流传,例如成书于嘉庆元年(1796)的《中星表》,曾收入南汇吴省兰(1738—1810)辑《艺海珠尘》匏集(戊集)。《高厚蒙求》的命名:“高厚”取自“戴高履厚”,“戴高”者为头顶之天,“履厚”者为脚踏之地,而人居于其间。其意与该书内封所盖“明理器法,通天地人”之印相呼应;“蒙求”则指全书定位为初学之阶,徐朝俊称:“阅天学书中作晷之法,翻嫌论说不明,此无他:著撰此种书人,其心极灵而其笔恒不足以达之所由,阐发少而其文晦,讲论多而其意晦,领会难而其义益晦。盖斯道之独少传人有自矣!”鉴于传教士著作晦涩难懂,影响西学知识的传播,因此《高厚蒙求》力求通俗,意在使读者借由该书得窥西学堂奥。又徐朝俊曾执鞭于云间书院,《高厚蒙求》初集《天学入门》、三集《日晷图法》自序均署“华亭徐朝俊书于云间书院”,则书中部分内容或曾作为云间书院教学之用,此正合乎“蒙求”之意。

由于《高厚蒙求》是分集刊刻,因此形成了三集、四集和五集本三大版本系统,其中学界较为熟悉的是四集和五集本,而三集本则未得到关注。《高厚蒙求》各集的内容、版本及所参考的汉文西学文献,详见下表:




三集本:其中第一、二集及附录《黄道中西合图》刻于嘉庆十二年(1807),第三集刻于嘉庆十四年(1809)。书末附有《仪器目》,内含徐朝俊识语,此为四集、五集本所无。《仪器目》交代了《高厚蒙求》的刊刻历程与计划:

天文历算之学,有其书又必有其器,顾克明数理者,恒不能作攻金工。余少侍先君子学制举业,辄就炉火兼学钟表,缘识五金从革性情。甲子(按:嘉庆九年,1804年)春,读礼杜门,承先君子弥留时,遗命作种种仪器,谬为数学家见珍。丙寅(按:嘉庆十一年,1806年)冬,复据旧时所闻见及与先君子所参究得心之处,钞撰成编,梓以问世。兹当《高厚蒙求》刊既竣,将挈儿赴秋闱,不得不暂辍是业。因综手造既成之器,而并检存稿所待刊者束置案头,姑俟试归续作。时在天中节后二日。

《仪器目》虽附于第三集末尾,但作于嘉庆十二年端午之后。该年徐朝俊为携子参加江南乡试,将《高厚蒙求》的刊刻暂时中辍。徐朝俊及其二子毕生未中举,此次显然也名落孙山,于是他重操旧业,续刻《高厚蒙求》。

四集本:嘉庆二十年(1815)刻,其在三集本基础上,新增第四集,并将原第三集的《揆日正方图表》移至第四集,改题为《揆日正方图表上》,与第四集新增的《揆日正方图表下》衔接。四集本在后世影响最大,最为学界所知。晚清时期的重印本,例如同治五年(1866)刻本、光绪十三年(1887)同文馆铅印本、光绪二十三年(1897)上海书局石印本、光绪二十六年(1900)刻本,底本均为四集本。

五集本:其在四集本基础上,新增第五集《高弧合表》。《高弧合表》成于道光三年(1823),刻于道光九年(1829)。此时徐朝俊已去世,第五集的刊刻者是徐炳枢,他称:“先君子嗜畴人之学,先后纂《高厚蒙求》凡四集梓行,晚年益殚精竭神,推测校核,成《三景八线表》一册,校定《表度说》一册,《高弧合表》一册。”可惜自己“绵于力,未能合付之梓,谨先刊《高弧合表》为《高厚蒙求》五集,其《八线表》《表度说》容当续而梓之”。然而《八线表》《表度说》均未见续梓,不知其稿本或抄本是否尚存于天壤间。道光十四年(1834),云间徐氏又重新刊印五集本。

徐朝俊及其著作在西学东渐史上恰承前启后:从晚清西学东渐观之,他完全配得上学界所奉“近代科技先驱”称号,但从明清西学东渐的整部历史观之,他更近乎旧西学的总结者,因《高厚蒙求》至少具有四大特色:

首先,徐朝俊广泛汇辑与整合旧西学知识,使《高厚蒙求》成为天文历算、机械制造及域外史地的集成之作。他虽是极少数关注到英使马戛尔尼(George Macartney,1737—1806)1793年访华并记录其事的中国人,但作为地方文人,他难以接触到马戛尔尼、马礼逊等新来华西人,因此其西学知识均来自旧西学体系。他既具有深厚的家学渊源,又爱好藏书、刻书,虽生活在禁教最严厉的乾隆末年至道光初年,却大量收藏与阅读旧西学文献,包括未刊作品。《高厚蒙求》中明确注明出处的旧西学文献达12种,含《御制数理精蕴》、李之藻辑《天学初函》、李之藻《浑盖通宪图说》、汤若望(Johann Adam Schall von Bell, 1591—1666)《测食》、阳玛诺(Emmanuel Diaz,1574—1659)《天问略》、汤若望《远镜说》、南怀仁(Ferdinand Verbiest, 1623—1688)天文历法书、王应遴(?—1645)《经天该》、艾儒略(Giulio Aleni,1582—1649)《职方外纪》、南怀仁《坤舆格致略说》、朱注天文历法书和汤若望《恒星出没表》(参见表1)。而《高厚蒙求》所附《黄道中西合图》,徐朝俊虽未注明所参考的汉文西学文献,但基本可确定仿自戴进贤(Ignaz Kögler,1680—1746)《黄道总星图》(1723)。又徐朝俊之子徐炳枢称,徐朝俊曾“校定《表度说》一册”,但因徐炳枢缺乏财力,未能刊刻。《表度说》为熊三拔口授,周子愚、卓尔康笔记,成于万历四十二年(1614),徐朝俊或根据实测数据,对其进行了校定。另据学者考订,《高厚蒙求》第三集《日晷图法》中“日晷制法”,很可能源于庞迪我(Diego de Pantoja,1571—1618)口译、孙元化(1581—1632)笔受的《日晷图法》抄本;《高厚蒙求》第三集《星月测时图法》中“造星晷法”“造月晷法”,则与汤若望校、朱补的《日晷图法》中所附“月晷”“星晷”,“从图形和用法上看都基本相同”,很可能参考了该书。而庞、汤二书均未付梓,并罕有抄本存世。

在徐朝俊活跃的乾嘉道时期,对汉文西学文献收藏之丰、阅读之勤,时人鲜有能与他匹敌者。相较当时盛行的、以阮元(1764—1849)为首的“西学中源”说,徐朝俊对传教士及其著作则充满了温情与敬意。例如他称,嘉庆元年(1796)“春夏间,偶检泰西汤若望《恒星出没表》,与列星较对,舛错甚多,此非作者之讹,传写之误也”。又如罗士琳(1789—1853)《畴人传续编》评价徐朝俊道:“所著论皆捃摭成说,随人步趋。尤论五大洲及附载海族、海状、海舶、海道、海产诸说,亦悉本利氏《乾坤体义》,荒远无凭,不足取也。”罗士琳所批评的“论五大洲及附载海族、海状、海舶、海道、海产诸说”,乃指《高厚蒙求》第二集《海域大观》,徐朝俊《海域大观序》称:“吾人戴高履厚,曾沧海一粟之不如,苟第执拘墟之见,则即中国中人物各异,风气各殊,以此语彼,且有未肯尽信者,何论化外之怪怪奇奇?……兹所辑者,第据《职方外纪》及《坤舆格致》《台郡杂志》诸书,薙其理所未可尽信者,采辑成编,聊广闻见。”罗士琳对徐朝俊随传教士“步趋”颇为不满,并将“五大洲”诸说视为“荒远无凭”,而这恰是徐朝俊所指“拘墟之见”。徐朝俊认为:“师承参错,何止中西?但学者苟取众说而折衷其是,既不得是古而非今,又安可是今而废古?”徐朝俊的家学与藏书,加上这种不以中西、古今为是非标准的开放态度,成就了《高厚蒙求》。

其次,徐朝俊借助制器与实测,将西学付诸实践,使《高厚蒙求》富于应用性。制器方面,他认为“天文历算之学,有其书又必有其器”,不懂得制器则难以真正透悟西学。他曾亲自制造自鸣钟及各种天文仪器,并将制作之法图文并茂地撰入《高厚蒙求》。例如陈锦洢赞赏道:“丙戌(按:道光六年,1826年)春,余自都入蜀,于成都市中购得华亭徐先生《自鸣钟表图说》一册,翻阅再四,见其于作法、修法、用法,靡不燎〔瞭〕如指掌。……自时厥后,凡吾家钟表机轴,偶有损坏,皆手自修理,毋庸假手他人矣。”足见徐朝俊之书可操作性很强,而且流通范围已远至四川等地。实测方面,徐朝俊自称:“余所谈天,全凭实测。”此乃他治学之道的自我总结。《高厚蒙求》第三至五集包含大量实测数据,他通过实测丰富并深化了固有的西学知识。

再次,徐朝俊将西学知识与地方社会相结合,徐朝俊及其家族的在地性前文已多有论及,《高厚蒙求》也颇具地方特色。例如该书解释了松江府城与周边地区潮汐时刻的差异,并测量了各时节松江北极出地的圆影、直影和倒影,这与传教士著作多以北京等为中心不同,是一种西学知识的在地形态。作为地方文人,徐朝俊通过制器、著述与讲授等,促进了西学知识的扩散与下渗,可谓西学的深层次本土化。

最后,徐朝俊还将外来的西学知识进行了更适合中国读者的通俗化改编。《高厚蒙求》书名中“蒙求”二字,已足见其用心。该书图文并茂,例如他为方便读者认识天星,专门绘制了《黄道中西合图》,作为《高厚蒙求》附录,他指出:“汉唐以前学士大夫,类皆洞晓天文,洎乎司天专属一家,而究心此道者遂鲜。江左素称才薮,于天学独缺师承,此无他:心畏其难,故讲贯少而肄业恒不及焉。”因此,他“作此《黄道中西合图》,创坊刻旧本所未有,学者第以歌(按:指步天歌、经天该)按图,按图求象”。读者可以一目了然,易于掌握。《高厚蒙求》的简明性,使该书在晚清时期一度成为有经世之志的中国人认识世界、研习西学的阶梯。

三、 二类西学文献的概念及其知识史意义

书籍是知识传播的重要载体,达恩顿(Robert Darnton)曾提出著名的书籍循环交流模型(Communication Circuit),将作者—出版商—印刷商—运输商—书商—读者—作者视为一个环形的循环交流,关注书籍生产流通过程中的各个阶段及其相互影响,使书籍史研究摆脱了简单的“作者—读者”模式,深化了学界对知识传播过程的理解。由于书籍及其所承载的知识有时并非作为整体进行直接传播,因此仅关注书籍自身的生产流通存在不少局限。例如丹尼尔·莫奈(Daniel Mornet, 1878—1954)在18世纪私人藏书拍卖目录收集汇总的2万册图书中,只发现了1册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 1712—1778)《社会契约论》,那么《社会契约论》对法国大革命的影响是否被高估?正如达恩顿所指出的,莫奈“忽视了《社会契约论》通俗本,尤其是卢梭《爱弥儿》第五卷内的通俗本,在法国大革命前就是毋庸置疑的畅销书”。因此,研究《社会契约论》的传播史,仅关注《社会契约论》自身的生产流通远远不够。

同理,在明清西学东渐史中,汉文西学文献也存在丰富的层次性。如果将西人独立编译或中西合作编译者视为一类西学文献,则国人在一类西学文献的基础上摘录、吸收、阐发等而形成的作品,可视为二类西学文献,由二类西学文献还可衍生出三类西学文献,以此类推。在明清西学东渐的过程中,二类西学文献的影响在某些时期甚至大于一类西学文献。一方面,从出版与流通看,一类西学文献很多是教堂刻本,普通读书人如果和传教士、中国教徒等缺乏接触,则获取相对不易,而二类西学文献同传统书籍在出版与流通上并无分别,受宗教、地域等限制较少;另一方面,从阅读与接受看,由于二类西学文献较一类西学文献进行了更多中国化改造,并将其从原初的外来性、宗教性等的文本与语境中剥离,因此对普通读书人而言,语言及文化的亲缘度常更高,知识传播的阻力相应减小。以西洋医学心、肝、脑“三贵”说为例,范行准注意到:

清季会稽赵彦晖(晴初)见钞本医书《彻剩八编·内镜》有引以智《小识》三贵之文,而谓其说与合信氏《全体新论》、王勋臣《医林改错》略同,皆为医家所当参阅,以目稽胜于悬揣也。(详见《存存斋医话》卷一页十五至八)固亦由衷之论,惜彦晖未知其文本之《小识》,更不知《小识》之文本之《主制群征》也。

换言之,西洋医学知识经历了汤若望《主制群征》→方以智(1611—1671)《物理小识》→刘思敬《彻剩八编·内镜》→赵彦晖(1823—1895)《存存斋医话》的层层“转贩”过程,《主制群征》是一类西学文献,后续各书则是二类乃至三类、四类西学文献。无论缺少任何一环,这个知识链条均是不完整的。因此,关注二类西学文献,在知识史上至少有三层意义:

首先,只有意识到二类西学文献的存在,才能避免将二类西学文献误作一类西学文献,而忽略其知识源流。由于各类西学文献常被不加区分地混杂使用,因此厘清知识的层次非常关键。例如《高厚蒙求》,通过梳理其所参考的汉文西学文献,可以避免将该书的原创性过分拔高,从而将其安放于应属的知识传承谱系中。

其次,长期以来,由于哲学史、思想史在西学东渐研究中的强势地位,学界倾向于重视原创性、思想性更高的一类西学文献,而将二类西学文献目为辗转稗贩乃至剽窃之作。实际上,二类西学文献对一类西学文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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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9:00 | 显示全部楼层
出处:http://jds.cass.cn/xscg/xslw/202307/t20230710_5666937.shtml

上海这个徐氏家族不简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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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9:10 | 显示全部楼层
原文太长,给了链接你们自己看去吧,哪天我心情好修改下排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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