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与无用

横槊赋诗

有句话是“老实是无用的别名”，出自鲁迅《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原文是“忠厚是无用的别名”。近读史书，发现古代已有类似说法，《宋史》卷168《张忠恕传》说

况迩来取人，以名节为矫激，以忠谠为迂疏，以介洁为不通，以宽厚为无用，以趣办为强敏，以拱默为靖共，以迎合为适时，以操切为任事。

《续资治通鉴》宋纪163也有同样内容，提到文章的具体日期是宝庆元年五月甲子，阳历为1225年6月11日，阴历五月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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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学者毛宗岗在《三国演义》评点中说：“忠厚为无用之别名。”这话听起来有点别扭，讲的倒是那么一个道理。老百姓通常认为，老实人就是没有用的人。



出了名的人，肯定都有异于常人之处。安徽桐城有个奇女子，名叫施剑翘，民国时期轰动一时的人物。桐城这地方传统文化氛围很浓，施剑翘一直有些另类，女子不该干的她敢干，也不在乎他人说三道四，所以她当时在家乡给人的印象不是太好。

施剑翘的父亲是位将军，奉系军阀张宗昌的部下。1925年秋，奉系军阀与直系军阀孙传芳，为争夺安徽地盘大打出手，施剑翘的父亲战败，被孙传芳枭首示众三日。



“枭首示众”是传统社会的做法，孙传芳在这一点上太过分了。如果真按传统的规矩，“血亲复仇”同样是正当的，施剑翘可以为父亲复仇。

这时的施剑翘只有20岁，又是个女子，更况孙传芳又是个大军阀，再厉害的刺客想刺杀他都难，所以施剑翘根本就不能得手。但施剑翘念念不忘复仇的事，始终要杀孙传芳，只能等机会，这一等几乎就是十年。1934年4月，军阀混战中失势的孙传芳，在天津组织佛教居士林。这一下，施剑翘的机会来了。1935年11月13日，施剑翘在军统的帮助下，携带一把勃郎宁手枪，成功将孙传芳枪杀于天津居士林佛堂。



这事争论很大：带兵的军阀没有不杀人的，但孙传芳已经退出江湖，现代社会要讲法治，施剑翘杀人显然违法了。施剑翘被捕后，立即引发强烈的社会舆论，有50名要人联名呈请国民政府特赦施剑翘。政府迫于舆论压力，只得将施剑翘“特赦”。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办法，既顾及了法律，又兼及了民意。施剑翘获得特赦后，一下子成了社会名人，人称“侠女”。“侠女”这个称号，对施剑翘来说倒是贴切的。


历史学家唐德刚，曾谈到施剑翘的一则轶事：


抗战中期，重庆中央大学有个“歌乐平剧社”，里面有一帮青年戏迷。有一天，戏迷们在宿舍里拉胡琴、吊嗓子。突然，宿舍门“咚咚”被人捶了两下，宿舍里的人还没来得及起身开门，一个身材高大、胖嘟嘟的中年贵妇，已经推门而入。

胖妇人指着众人说：“你们唱得好，也拉得好呀，我也来一段！”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胖妇人又手指着拉胡琴的说：“《碰碑》。”

《碰碑》是当时著名的京剧老生经典剧目，讲的是北宋杨家将故事，是讲杨继业率军抗辽时，遭奸臣构陷，被困两狼山的故事。胖妇人使起舞台姿势，大声地唱起来。乖乖，那一派悠扬顿挫、悲壮凄凉的味儿，简直不是余叔岩，也是马连良。

宿舍的几个青年，被这个陌生的胖妇人一下折服了，纷纷鼓掌称赞。胖妇人说声谢谢，转身就走。拉胡琴的年轻人问她：“您贵姓？”

“我呀”，胖妇人道：“我就是为父报仇的施剑翘。”

施剑翘说完，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施剑翘被社会越传越神，也成了地方上的一个“品牌”。有一年，地方上想宣传宣传施剑翘，请一位著名的剧作家写个剧本，但老先生坚持不干。问其原因，老先生说：“没法写，写了也没法演。你想，她怀里揣着一把小勃郎宁手枪，跑到舞台上，搞的是暗杀，观众看起来，这是杀人呢，还是偷人呢？”



不是名人都值得宣传。这位老剧作家，观念与众不同，是个有思想的人。“忠厚为无用之别名”，后来就成了“老实是无用的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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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老实，就是办事不灵活。其实老实也与官场上需要灵活有关。人情社会，老实意味着变通不足。久之，演变为贬义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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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法治的社会，老实是无用的别名，因为面对不公，如果不能挺身犯险，比如血杀复杂，是没有办法复仇的。
但是在法治的社会，老实应该是受到保护的，而且，应该是一个社会的通行道德标准，绝不应该受到歧视。
如果老实人受欺骗，只能说明这个社会在变糟，秩序在崩溃。
历史上，只有明代三言二拍里，老实作为商人诚信的一种可贵品质，得到很多人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