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没有意思

agent124

最近偶然看到一些老文章和帖子，都是些争论。看后的感觉简单地说，就是争论没有意思。

一个帖子说陈章良，修瑞娟，其实成就没那么大，都被拔高了。还说谈家桢其实最大的成就，不过就是坚持摩尔根的学说而已。然后又看到方舟子的帖子，不过他只是为谈家桢辩护。接着又看到另一个帖子，又是批方舟子的。这样怼来怼去，也不知道谁对谁错。貌似双方都有些道理。谈家桢在解放前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但是解放后主要是搞教学，由于历史原因，摩尔根的学说曾长期受到批判，谈家桢自然也无法研究下去，所以学术成就不大。但是双方都只说对方的不是，不肯先承认自己也又说得不对的地方。

还有于浩成的一篇文章里，说周作人，“至今（1981年——引者注）仍是‘黑人黑户’......他在现代文学史上的地位，几乎都被一笔抹杀，再也不能提起了。”，然后有人指出，79年出版的几种书刊里，都提到周作人，并不是“一笔抹杀，再也不能提起”的情况。与号称然后又写了篇回应文章，认为自己说的不妥的只是“至今”二字，说对方提到的书，都是79年出版的，“因此，我认为拙文的缺点是“至今”两个字。如果把“至今”换成“在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党的三中全会以前”或说明“在党的三中全会以后这种情况已开始有所转变”就基本上符合事实了。” 于浩成总算还承认自己有缺点，也许是因为对方提出的证据很有力吧。不过，他的腔调其实是：我说的基本没错，只不过有点小不足罢了。骨子里还是觉得自己是对的。

还有一场争论，是围绕庞瑞垠的小说《东平之死》展开的。这篇小说里，虚构了现代作家丘东平用手枪自杀的场景。这场争论更无聊了。一帮人认为丘东平不是自杀的，或者说自杀缺乏证据。而庞瑞垠说他依据的是新四军纪念馆的一份材料，以及他采访当时的一位见证人的笔录。然后一帮人又说那份材料的3个作者都不承认自己写了那份材料（那么那份材料到底是谁写的？）。到了后来，严家炎教授也扯进去了。他看了小说以及另外一些材料，相信丘东平是自杀的，然后一位叫罗飞的人说他将小说当史实。严教授又写了文章反驳罗飞，罗飞再写文章反驳......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粗粗看了下，各人的记述简直是“罗生门”。比如有人回忆说亲眼见到丘东平中弹，这应该是最可信的了吧，但又有人说丘东平所在的地方远在射程之外。其实说来说去，就是自杀显得不怎么光彩，有损于高大全的形象，所以有些人，即使未必有确凿的证据，仍然要竭力否定自杀的可能。而严家炎教授相信自杀说，虽然可能如他自己所说，不是仅仅根据一篇小说，但其实也未必做过严谨的考证，将很可能没有确凿证据的自杀说当成了事实。但是在争论时，他也不会首先承认自己不严谨，而是竭力批驳对方的漏洞。当然，批驳严教授的罗飞，也没有只言片语承认自己的臆断，而是一样竭力找对方的漏洞。说句不好听的，这种专家教授之间的争论，我看也跟论坛里的争论水平差不多。

所以争来争去，多数结果都是没有什么结果。双方都觉得自己对，对方错。没有争论下去，是因为双方都觉得争回了面子，或者是一方的势力更大，后台更硬，压过了对方，或者就是争论毕竟不能无限继续下去。所谓真理越辩越明，其实很多时候是不存在的。

归根到底，是因为没有人首先会承认自己错。这是一切争论的起源。所以，争论没有意思。

横槊赋诗

勾起了我的回忆了，我来说说我知道的。

陈章良很早就被怀疑造假了，好像是世纪之交时候的事，有人报告给方舟子，但方舟子把陈章良放了，于是有人怀疑二人关系非同一般。后来转基因争议起来的时候，陈章良、方舟子都成了靶子，这段旧事因此又有人提了。

那时候批评摩尔根的人里面，有个很出名，那就是何祚庥。方舟子给何祚庥辩护过，那就是何祚庥职位不高，不该承受如此指责。当然现在知道何院士光荣往事的人似乎不多了——2022年司马南在微博向网友告急，说何祚庥染疫，居然转发区有一堆人说什么救救为国家效力一辈子的老科学家什么的。

李森科学说在中国也只风光到1956年，之后大跃进还有人提，到了60年代基本就消失了。乐天宇的事经常被人说，1951年3月起他就失势了，1952年6月遭受了更猛的批判，被认为是“学阀”等等。虽然李森科主义并没有因此在中国垮台，但乐天宇这人是很长一段时间不出来了。竺可桢1951年2月7日的日记：

九点杨昌业来谈，知农大自合并清华、北大农学院以后，内部问题甚多。因乐天宇引用其北农及故旧，与北大、清华人不能合作。又以Michurin 米丘林学说号召，把原有教遗传学之北大李景均（金陵，Cornell）不能立足，走往香港，所译Lysenko 李森科书亦不准在校出售，在教部曾受钱俊瑞之责难。近林业部托办专修班于妙峰山办棉制服，又发生贪污事（每件十二万元，实付九万元，以旧棉充新棉）。教育部派一委员会至农大调查，迄今尚未得结果云云。

关于李森科主义为何在中国失势，我见过两种说法，一种是1955年4月来华访问的苏联生物学家齐津院士带来了“米丘林派”的代表人物李森科被解除全苏农业科学院院长职务的消息，另一种是1955年底德国遗传学家汉斯·史塔布（Hans Stubbe, 1902-1989）访华期间对李森科有严厉批评。1956年4月27日，陆定一在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讨论毛泽东《论十大关系》时做的一次发言，他在讲话时，毛泽东、周恩来和康生都插过话。陆定一讲到了胡先骕：

从前胡先骕那个文件我也看了一下，看一看是不是能够辨护一下，那是很难辨护的。那个时候我们给他加了几句，就是着重他的政治问题，因为他那个时候骂苏联，所以我们就气了。他讲的问题是生物学界很重要的问题，这个人在生物学界很有威望（毛泽东插话：不是什么人叫我们跟他斗一斗吗？）。后来我们把那个东西和缓了，报纸上没有提他的名字，是在一个什么米丘林的纪念会上有几个人讲话讲到他，我们掌握了这一点，就是报纸上的一个名字都不讲，因此没有和他撕破脸（毛泽东插话：胡先骕的那个文章对不对？）他批评李森科的观点很好，那是属于学术性质的问题，我们不要去干涉比较好（康生插话：我问了一下于光远，他觉得胡先骕是有道理的。胡先骕是反对李森科的，什么问题呢？李森科说，从松树上长出一棵榆树来，这是辨证法的突变，松树可以变榆树（笑声），这是一种突变论。毛泽东问：能不能变？康生答：怎么能变呢？那棵松树上常常长榆树，那是榆树掉下来的种子长出来的。这件事情胡先骕反对是对的。但胡先骕说李森科可以吃得开是有政治支持着的，其实，斯大林死了以后，苏共批评了李森科，没有支持李森科，所以胡先骕这一点没有说对。但整个的来讲，胡先骕讲得还是对的，他只讲错了一个例子，我们不应该去抓人家的小辫子，就说他是错误的）。那到不一定去向他承认错误（毛泽东插话：那个人是很顽固的，他是中国生物学界的老祖宗，年纪七八十了。他赞成文言文，反对白话文，这个人现在是学部委员吗？）不是，没有给（毛泽东插话：恐怕还是要给，他是中国生物学界的老祖宗）。

这里又提到了新文化运动时期的恩怨。不过我要说的是，这段历史熟悉的那个叙事版本其实更多出自于光远，本来就有打击特异功能热的需要。但其实1982年5月5日，钱学森是援引了李森科的往事来反对的

中国科协四月二十八日通知说，“耳朵认字”之类不是我们科研方向，不准在报刊上介绍和宣传。您是知道的，一到下面去执行，就会一棍子打死。上海出版《自然杂志》就被命令，将即发排的五号中撤出几篇有关人体特异功能的科学研究论文。难道党对有争议的科学研究能这样处理吗？难道前车之鉴还少吗？不是发动批判过摩尔根遗传学吗？还有批控制论，批量子化学共振论，批人工智能；还有批数量经济学，批形象思维。为了党和人民的利益，我建议您通知上海市宣传部门的同志，正确处理《自然杂志》的问题，不要禁止它刊登科学论文。

如果依照真实的历史，乐天宇倒台，恐怕并不是摩尔根打败了李森科，而是因为他不够亲苏，因为我查过，批他时给他定的罪状有一条是：夸大中国的农业贡献，持有民族主义情绪，反科学。

横槊赋诗

而乐天宇倒台后，事实上后来的人比他还左


出处：
常州市档案馆编,小麦人生  蔡旭纪念文集  下,中国农业大学出版社,2018.04,第508页

agent124

横槊赋诗 发表于 2026-7-21 10:10
勾起了我的回忆了，我来说说我知道的。

陈章良很早就被怀疑造假了，好像是世纪之交时候的事，有人报告给方 ...

那个帖子说：
“陈于八十年代留美学习植物生物学，获博士后回国，二十多岁到北京大学任教授。陈章良在为数众多的留学生中，不是特殊人才，但不知什么原因，成了最受重视的典型，一开始就得到百万计的研究经费，这在当时是很突出的。以后又一再为各种国内报刊无缘无故地不断宣传。因为这种宣传，一些企业以为他真是可以开发生物工程的带头人，给予大量资金，到头来发现是浪费钱，退出后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国家多次给陈章良大量研究经费，他却根本没有出如何有价值的研究，十年过去、成百上千万费用用掉后，连国际三流杂志都没有过文章发表，只有在四、五流以下的杂志有很少几篇没有意义的文章。我们国家也没有机构检查这样的失职，使这样的人继续受重用，两年前在他３５岁时成为北大和全国重点大学最年轻的副校长。两、三年前，陈章良大力推动新闻界报导他从恐龙蛋里拿到了基因，现在科学已经证明不可能是对的，而他当时却因此哄得高层领导重视并得大笔“研究”经费。中国科学院有人发现陈章良为共同作者的一篇论文是抄袭外国五流杂志的文章。在中国，多个刊物因为有“压力”而不能报导这个发现，最后只有读者量小的《自然辩证法通讯》杂志发。而同样的消息在世界科学界发行量最大的美国《科学》杂志上公布了。第一作者以奋不顾身的精神，全包下了抄袭责任，而陈博士没有责任。陈博士毫毛未损，照样参与组织北大百年校庆，并得国家领导人亲临实验室听陈博士介绍他的研究“成果”。真不知道国家还要在这种“人才”身上浪费多少精力和费用。在中国并非没有人抵制这种人。比如，陈章良多年想做中国科学院院士，被科学界排斥和耻笑。中国宣传陈章良功力很大，大到美国《时代》的记者们根据中国新闻曝光度认定他会是中国２１世纪的领袖人物，而美国科学界对这种从无科学建树的人会领导中国科学教育的可能感到困惑。海外留学人员则不愿回国，因为他们认为回到中国后，如果在竞争研究经费要败倒在陈章良这种歪才手下，实在不值得。”

横槊赋诗

agent124 发表于 2026-7-21 10:28
那个帖子说：
“陈于八十年代留美学习植物生物学，获博士后回国，二十多岁到北京大学任教授。陈章良在为数 ...

对简繁之争历史有了解的，可能听说过80年代简派力推的“注音识字 提前读写”实验。但是这个实验就有人报告说选择性采用了数据，下面人为迎合上意当起了两面派。




当然，时隔多年，早就没人在乎真相了。不过这倒是提出了一个可怕的问题，科学毕竟是大众不懂的，没有独立验证只能选择信任或拒绝，但如果科学造起假来，又有谁能弥补公信力的损害呢？

横槊赋诗

横槊赋诗 发表于 2026-7-21 10:34
对简繁之争历史有了解的，可能听说过80年代简派力推的“注音识字 提前读写”实验。但是这个实验就有人报 ...

另一份史料

agent124

《汉字文化》的徐主编，好像吕叔湘等都看不起他，以前我觉得吕叔湘太霸道，现在倒觉得还是吕叔湘更有理些。不过《汉字文化》及其拿来作为理论后台的袁晓园的“识繁写简”，我作为外行人觉得似乎也有点道理。无论如何，拼音化是被放弃了（虽然“识繁写简”也未必成了共识）这至少可以证明极力反对拼音化的《汉字文化》一方，至少不可能是全错。

横槊赋诗

agent124 发表于 2026-7-21 10:44
《汉字文化》的徐主编，好像吕叔湘等都看不起他，以前我觉得吕叔湘太霸道，现在倒觉得还是吕叔湘更有理些。 ...

作为对语言文字比较了解的人，我认为双方都有一个共同的底线，那就是自下而上的合法性，这是难能可贵的。其实打压《汉字文化》的进程伴随的是1992-1995年间大规模拆除繁体字招牌，这个有点年纪的人可能还有印象。这些真正的受害者反而是失语的。说也奇怪，最成功地保护了繁体字的人，反而是不懂繁体字的，那些知识分子毫无组织。

3243z10anniv

横槊赋诗 发表于 2026-7-21 10:48
作为对语言文字比较了解的人，我认为双方都有一个共同的底线，那就是自下而上的合法性，这是难能可贵的。 ...

得跟你说一下，“对语言文字比较了解的人”和开口闭口“简繁之争”的是完全不搭界两个群体，在现实中碰到爱谈“简繁之争”的人可以默认他对语言文字毫无了解。当然网络上就例外了哈。

不过像你这种全天歪楼水帖的人应该也不用线下，嘿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