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科学化的典范：怎样推算语言产生于10万年前的非洲？

gongqi

这个推算是伯克利加州大学的语言学家Johanna Nichols做出的。从方法论的角度看，算法非常漂亮。

语言考古无法获得分子人类学的直接支持，所以非常困难，多年以来进展缓慢。历史比较语言学在19世纪就很发达了，甚至成为了当时的显学，但它的研究范围只限于几百年或一两千年。语言学界一般认为，8000年前甚至5000年前的语言就因为信号被冲刷干净而无法推演。
所以Johanna Nichols抛弃了传统的词源年代学glottochronology。她的算法是语言类型学+全球语言谱系多样性统计+古人口地理学模型。

首先Nichols定义了一个东西叫stock。Stock的大意是历史比较语言学可以分辨的用于重建祖语的最深层级谱系单元，通俗说就是一个语言，虽然这种通俗是有损通俗。Nichols根据大量数据得出从一个母语分裂出一个语言的时间：5000-8000年。这个时间的上限就是语言学界的通识，超过8000年就无法推演了。Nichols证明了在8000年之内是足够产生一个新语言的。

然后Nichols发现了两个区域模式并根据统计得出了它们各自的规律：1）Residual zone长期人口稳定，语言不分化为大量小型独立stock，stock总数和定居时间正相关，例子是新几内亚、美洲、高加索。2）Spread zone近期有大规模语言扩张，老谱系被覆盖，产生少量超大stock。

下面她就开始她的统计推演了。
1）全球普查，盘点现存独立stock数量。其它人类起源的非洲无疑拥有全球最多的stock。
2）建立分化速率经验模型。这个模型是关于lineage ramification rate的。
3）反向推演。分子人类学的证据是人类大规模走出非洲大约在6-7万年前。但是根据模型1和2矛盾，也就是根据2计算得不到1统计的那么多stock。这一步的一个结论是语言产生于人类走出非洲之前，也就是语言起源于非洲。
4）正向推演。根据1和2的保守计算，人类语言分化启动不晚于10万年前。

这套算法的漂亮之处在于，Nichols从超复杂的语言现象中，绕过了基于词源的8000年的推演极限，建立了自己的基础模型和算法模型，结合多学科的方法和结论，得到了前人觉得几乎不可能的结果。
只要没有被Nichols的stock和地理模型劝退，就会发现她的逻辑和模型简洁明快。科学之美就是如此，从牛顿方程到爱因斯坦相对论都是如此。

当然，算法漂亮不等于结论正确。对于Nichols的结论学界还是有争议的。这也很正常。科学是可证伪的，可证伪=可争议，可争议当然就会有争议。
比如谱系分化速率是否恒定？人口爆炸、瘟疫、大规模迁移可能会加速分化速率。如果这个加速是成立的（事实上Non-linear rates已经被Bayesian phylogenetics证实），考虑到这些事件主要发生在农业革命定居之后，那么语言的产生就会更早了，可能是15-20万年前。Nichols本人也承认她的计算是保守的，不排除再增加5-10万年。

总起来说，Nichols的方法论是足够惊艳的。上一个让我惊艳的语言学家还是Labov，再之前是Chomsky，最早的则是索绪尔。索绪尔是纯文科，Chomsky的背景是麻省理工，Labov有长达十几年的全职化学家经历。这说明文科的科学化是依赖于学者个人的科学经验的，或者说是需要来自跨学科的外界入侵的。Johanna Nichols基本上没有理工科经验，但是当文科已经足够科学化，外界入侵就不是刚需了。
顺便说一下，一段时间国外语言学系招博士时往往喜欢有理工背景的申请者，说明语言学界认识到了这个问题并主动给外部入侵者带路。当年要不是因为穷和签证卡的太严，我可能也被带路进语言学了。

gongqi

Chomsky有一点挺有意思。他曾经跟Nelson Goodman学哲学，Goodman的哲学是把理论当成形式公理系统，有点这两天说邓煜研究的希尔伯特第6问题的意思。不知道邓煜知不知道这个事情。

横槊赋诗

gongqi 发表于 2026-7-31 07:52
Chomsky有一点挺有意思。他曾经跟Nelson Goodman学哲学，Goodman的哲学是把理论当成形式公理系统，有点这两 ...

从知乎上看，邓煜似对语言学有一定兴趣，关注过普通话中“二”字的读音，以及用同一声调的字造句等问题。不过这应该和乔姆斯基的理论相去甚远。

gongqi

横槊赋诗 发表于 2026-7-31 08:01
从知乎上看，邓煜似对语言学有一定兴趣，关注过普通话中“二”字的读音，以及用同一声调的字造句等问题。 ...

可能跟他的移民身份有关。
邓煜是河南生的，然后全家移民去深圳，深圳本身是移民城市。然后读大学又去了美国并在美国一直生活和工作。

移民相对来说是容易注意语言的。这是移民不安定感的副作用之一。
当然这也和性格有关。同样移民背景，也有的人会刻意淡化语言差异、尽量模仿主流。但邓煜显然不是这种性格。从他写旧诗就可以看出他并不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