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发表于公众号“书林斋 ”，https://mp.weixin.qq.com/s/dAQ822_m7Pp9qOYjcg4XJw
我现在青海海南州支教。教高二的生物和高一的语文，今天教满一月，有些事想聊聊。
我是黑龙江人，高考考的是全国二卷，高中学的是人教版教材。青海的情况与黑龙江一致，而且用的还是未改版之前我熟悉的语文必修一，能作为老师教这本教材，真是幸运。
我一直奉人教版教材为圭臬，觉得人教版教材是最踏实、最大气也最朴素的，和学生也如此说。现在作为老师，更觉得人教版的课文选取真是绝妙，看似平常，实是千言万语、沧海桑田。
按我母校的习惯，先讲文言文。《烛之武退秦师》、《荆轲刺秦王》和《鸿门宴》，一编年体、一国别体、一纪传体；一春秋、一战国、一楚汉，选材之精巧可见一斑。
这三堂课结束，我对学生说，自秦皇汉武起，大一统概念深入人心，直到今日都牢牢扎根在每个中国人心中。但有这样一位伟人，说出了「
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的豪言壮语，学生是学过《沁园春·雪》的，自然知道我说的是主席，也知道我接下来要讲的是第一课《沁园春·长沙》。
诗词的讲解自然是依照高考诗词鉴赏题目的要求进行，翻译大意、诗词手法等等讲解不必多说。词里主席留下了两个问题，他老人家却都没有给出回答，第一个是「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第二个是「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我将这两个问题留给了学生。
这两个问题没有准确答案，我们又不能亲自去问主席。但是作为中国人，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回答。我不愿讲过多的主观臆断去影响学生的思维，因为决计不愿背负「
洗脑」的嫌疑；而我本身是语文老师，一切教学活动都务必要将教学任务放在首位，因此也不能过多讲些历史旧事。
但我真的想让学生去思考一下那两个问题的答案。思索良久，我才发现这条路本身就在人教版的教材之中，只不过，我需要稍微改变一下授课顺序。
二
紧接着《沁园春·长沙》，我下一节课讲的是《大堰河——我的保姆》。
艾青真是个极好的现代诗人，他诗歌的生命力只有最扎实敦厚的土壤才能孕育得出，而大堰河是第一位滋养了艾青的人。
我对学生讲解，艾青当时是在狱中，看见外边下雪，写下了这首缅怀的诗歌。似乎这样的背景奠定了基调，这篇满怀深情地诗歌充满了抑郁低沉的气息，却又浸透了母子之间的亲情。
人无有不爱父母者，只不过这个「
父母」不一定就是生理学意义上的，可能就是父母，也可能是祖母外婆或其他亲朋。总之绝大多数幸运的人生命之中，总有这么个给予自己无限关怀热爱的形象。这令我的学生极快地便与艾青产生了共情，无形中大大减轻了我授课的难度——他们会下意识想到自己的亲人。
「
我被生我的父母领回到自己的家中，
啊，大堰河，你为什么要哭？」
学生几乎不假思索的说出，因为大堰河将「
我」当做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要离开了，当然伤心。
「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学生能明白，这是因为「
我」将大堰河看作母亲，我继续问他们，若是如此，为何要写「
天伦叙乐」的匾，为何我吃着「
碾了三番的白米饭」却仍然忸怩不安？
因为「
我」不光有对大堰河的思念和眷恋，还有对原生家庭的讽刺和鄙夷。而这种冲突在接下来的诗文中更加明显。
「
大堰河曾做了一个不能对人说的梦：
坐在辉煌的结彩的堂上，
而她的娇美的媳妇亲切地叫她『婆婆』。」
我问学生，这个梦，大堰河为什么不能对人说？
「
大堰河，含泪的去了！
同着四十几年的人世生活的凌侮，
同着数不尽的奴隶的凄苦，
同着四块钱的棺材和几束稻草，
同着几尺长方的埋棺材的土地，
同着一手把的纸钱的灰，
大堰河，她含泪的去了。」
大堰河一辈子都在辛勤劳动，为什么到死还如此贫寒凄凉？
「
大儿做了土匪，
第二个死在炮火的烟里。
第三，第四，第五
在师傅和地主的叱骂声中过着日子。」
大堰河的儿子们还在重复悲惨的命运，这又是为什么？
我把这些问题抛给学生的时候，我期待着他们寻找到背后深藏的答案，这是我的目的，却绝非只是我一个人的目的。艾青在监狱里生死未卜写下这首诗篇，我若不能引导学生将他用血泪控诉的事挖掘出来，我认为自己对不起老先生。
更何况，艾青自己已经写明了。
「
而我，我是在写着给予这不公平的世界的咒语！」
我的学生没有让我的期望搁置太久，寻找到了这句文眼。
如果说他们最初只感慨于大堰河悲剧的命运，或是想起自己的亲人而心中酸涩，我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已经洞察了更多。我最后提出的问题，是艾青与大堰河之间母子情深，那为什么题目不是《大堰河——我的母亲》，而是《大堰河——我的保姆》？
学生回答的非常直接，一个男生说，因为大堰河的身份就是保姆，不是母亲。随即另一个男生补充的极好，他说，因为地主让大堰河不能做母亲。
但我仍不满足。我说，大堰河的悲剧，绝不是她一个人而已。在当时的中国，被地主压迫的贫苦农民岂止千万？在这片大地上有无数的人都在受着压迫，都在这不公平的世界里受着苦难。
有了大堰河的铺垫，学生们更能理解接下来这篇文章，我是如此想着，继续我的教学的。
三
按照既定计划，我下一篇讲的课文，是我国第一篇报告文学，夏衍先生的《包身工》。
在教学中，教学任务本身必须是课堂的第一位，这一点是我读研究生时，王仁法老师屡次叮嘱我们的，我不敢忘。因此从上课伊始，我就让学生牢牢把握住报告文学的双重性质：新闻性和文学性。顺着这两个性质来看夏衍是如何描写包身工的生活的。
即使如此，我还是低估了夏衍先生的文学魅力，更低估了包身工「猪猡」一般的生活带给学生的冲击。
「新闻性」决定了夏衍先生文章所述的真实性，看似平淡的「真实」二字实则最是锋利；而「文学性」将这种真实放大了，犹如立体影像一般投射在每个读者面前。
我必须将夏衍先生无处不在的对比手法、层出不穷的比喻修辞以及他极为擅长的「动词连用」当作「文学性」的重点体现来讲，而这些文字承载着的鲜血淋漓的现实便也呼之欲出了。
「
粥！它的成分并不和一般通用的意义一样。里面是较少的籼米、锅焦、碎米和较多的乡下人用来喂猪的豆腐渣！粥菜？是不可能有的。有几个『慈祥』的老板到小市场去收集一些莴苣的菜叶，用盐一浸，这就是她们难得的佳肴。」
「
她们（包身工）一窝蜂地抢一般地盛了一碗，歪着头用舌舔着淋漓在碗边外的粥汁。」
「
于是老板娘拿起铅桶到锅子里刮一下锅焦、残粥，再到自来水龙头边去冲一些清水，用她那双才在梳头的油手搅拌一下。」
强烈的对比加上形象的动词连用，描写的还是每人每天都必须经历的事——吃饭。我是早就学过这篇课文的，但是学生们都是第一次读，他们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
猪猡一般的生活，泥土一般的作践——血肉造成的『机器』终究和钢铁造成的不一样，包身契上写明的三年期限，能够做满的不到三分之二。工作，工作，衰弱到不能走路还是工作，手脚像芦柴棒一般的瘦，身体像弓一样的弯，面色像死人一样的惨！咳着，喘着，淌着冷汗，还是被逼着在做工。」
连用六个比喻，突出的是中间那一句「
能够做满的不到三分之二」。我还特意问学生，那三分之一去哪里了。
学生是很明白的。
从芦柴棒生病时得到的待遇，小福子做错事时受到的责罚，还有记不起名字的那个、因为偷偷写信给家乡而几乎被虐杀的包身工，夏衍的笔触将包身工的生活总结为六个「没有」：
「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温情，没有希望……没有法律，没有人道。」
「
屏着气，睁着眼，百千个奴隶在黑夜中叹息她们的命运。」
刚才我说了，我低估了夏衍先生这篇文章的力道。
学生们之前学习艾青那篇诗歌，课堂上的气氛虽然悲伤，却还是有温情的；而学习《包身工》这篇课文，我能明显感觉到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波动出现在我的课堂上。
《包身工》一共讲了三个课时，曾经四次停下讲课，缓和气氛，询问他们内心什么感受。每一次学生的回答非常简短但是一模一样：
愤怒。
尤其是当我讲解到这些雇用包身工的「东洋厂」都是日本人在租界内开设的。包身工悲惨的遭遇，不仅仅是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更是侵略者对被侵略者的剥削——双重的愤怒产生的是几何般的效果。我已尽量淡化感情色彩而注重文学素养的积累，但夏衍先生绝妙的文学素养最显著的效果，就是能做最大程度地引燃读者的感情。
更重要的是，包身工的生活真的是「不把人当人」的生活，只要讲给任何有人性的人听，都将引起强烈的愤慨，更何况是我课堂里最朴实的孩子呢。
课堂节奏当然还在我的掌控之下，反而是我自己在讲完《包身工》之后犹豫了，因为我觉得孩子毕竟还是孩子，这样的课程安排对他们的世界观似乎实在是过于严峻的考验。
而我也很清楚自己本来安排下一堂课要讲的是什么——一篇文学力量异常强大、揭露事实格外残酷的文章。即使放眼整个现当代文学，这一篇文章都足够占有一席之地。
但我很担心这种情绪的积累到底对学生利弊如何。
最后仍旧是这篇文章里的句子点醒了我，如果我真想做一个称职的教师，如果我真的想培养出优秀的学生，那我就应该继续下去。
因为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记念刘和珍君》。
四
艾青先生是用自己的诗歌，给予这个不公道的世界咒语。
夏衍先生是用自己的文字，来警告某一些人，当心呻吟着的那些锭子上的冤魂。
而鲁迅先生是用血写下了一篇悼文，又用心将它磨砺成最锋利的武器，投射在所有敌人身上。
我的学生们，在知道有无数个大堰河、无数个包身工被压迫的时候，悲哀和愤怒是交织在一起的，而我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也在此时抛给了他们。
「
在中华人民被压迫受苦的时候，政府在做什么？」
严格意义上，这是犯规。这三篇课文并不完全在同一个时期，自然也是不同的政权。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们都知道，本也确实没有差别。
不过即便如此，我问这个问题依然称得上「机心深重」，因为就是连「
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鲁迅先生，都没想到刘和珍君会无端在府门前喋血，更何况我淳朴的学生呢。
可能是因为这篇课文难度实在较大；也可能是因为背后的事情过于沉重；也可能是因为，在千百个「大堰河」、「包身工」受苦的同时，政府竟然端起枪口对准了自己的人民，这种事情实在过于骇人听闻，这种反差实在过于难以接受。总之当时我的课堂格外凝重，我的学生原来都是多看书少看我，在讲这篇课文的时候，却正好反过来。
讲到第三节时，我没忘了给杨荫榆先生做个注脚。她到底谈不谈得上「
依附北洋政府」，我们不做辩论，但她在背负极重骂名的同时，用自己最大的力量保护了苏州的无辜妇女免遭日寇毒手，并最终因此惨死在自家门口确是不争的事实。只是我的学生似乎更茫然，因为如果一个本应痛恨的人都有她为国为民舍生忘死的一面，那么该憎恨谁呢？
这样的迷茫，直到讲到第四节末尾才被打破。
「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理由了。」
惨象，是执政府残忍杀害爱国学生的惨象；流言，是部分文人无耻污蔑学生的流言；民族已经是衰亡民族了，为什么默无声息？我提醒我的学生们，我们的民族不是默无声息的，刘和珍君、杨德群君、张静淑君都发出了自己的呐喊声，而她们如今到底因何默无声息！？
「
沉默呵，沉默呵！」
文章中标点符号的运用方法和写作格式，我已详细讲过，现下正好用上。学生能够推测出第一个逗号的「沉默」是鲁迅先生对刘和珍等人的哀痛，在我的提示下进一步想到，更是对整个「衰亡民族」的哀痛，这个民族不是汉族、不是藏族、不是回族、不是蒙古族……是活在重重压迫下的每一个中华民族。而第二个叹号的「沉默」，则蕴含着鲁迅先生无尽的愤慨，这样的愤怒让他即使写着「沉默」，感情仍旧控制不住的宣泄而出。而这些哀痛和愤慨，终究化作了一句谶语。
「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这种沉默，这种在反动势力压迫下的沉默，民族或许就此沉沦，民族或许就此觉醒，积蓄着更大的力量去变革这世间。
我有预感，学到这句话，我课堂上浓重的阴云该散开了，于是我问学生们：「
后来怎么样，你们知道么？」
我们知道。
后来，中华民族站起来了。
五
大概因为有了后世的明证，我的学生们似乎「活」了过来。
我讲到鲁迅先生极具讽刺意味的笔法，「文明」、「伟大」、「伟绩」、「武功」统统都被几缕血痕「抹杀」了。即使知道此时此刻鲁迅先生只是以笔做刀，可学生们还是感觉到一种畅快淋漓。
因为有底气，他们知道后来怎么样，虽然不清楚这其中付出了多少代价、流出了多少鲜血、牺牲了多少性命……可是他们模模糊糊，是知道一些的。
「
而中外的杀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我在讲到第五节的末尾，就是上面那句话时，眼前忽然出现了吴刚老师在《建国大业》里的身影。就好像它一直在记忆里封存，而此时此刻封印解除，促使着我必须在此刻将脑海里回荡的那句话说出来。
「
正义是杀不完的，因为真理永远存在！」
好几个学生没有用我说，将这句话写在了第五节下面的空白处，在旁边写上了闻一多的名字。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促使着我，或许是吴刚老师的表演，或许是闻一多先生的感召，但我和我的学生在那一刻，感受到的是同样的震撼。
「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讲解这句话时，我对学生说，在鲁迅先生生活的时代，或许有希望，可也就仅仅是「微茫的希望」，但即使如此，他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他还提醒活着的人们，别忘了希望。而就正如他所说的，无数的猛士，就在这淡红的血色中奋然前行。
至于后来的事，鲁迅先生是不知道的。好在，我们知道。
最后，我说我们一起读最后一句话吧，和鲁迅先生一起，记念刘和珍君。
课堂到这里，算是有些韵味，我给了学生回味的时间，然后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在1840年到1949年，一百余年的屈辱史，为什么历史和人民选择了中国共产党？
这个问题是我回答的，我用了一个我的学生最能理解的方式。
我说，因为当时让无数的大堰河、无数的包身工、无数的刘和珍君脱离苦海，成为独立自主的人民的，是中国共产党。
下课之前，我们一起再朗读一遍《沁园春·长沙》。
六
十一长假，我布置了一篇作文。
「
结合你学过的《大堰河——我的保姆》、《包身工》、《记念刘和珍君》三篇课文，谈一谈对毛泽东诗词《沁园春·长沙》的感想。文体不限，诗歌除外，标题自拟，800字。」
我知道这里孩子的水平，所以我只提出了两个要求，第一，字迹工整；第二，真情实感。
额外布置了一点练习册，还有四篇钢楷。
我从接手这个班以来，每天都会布置一篇钢楷，第二天收上来，我再给学生在上面写一些字头，少的七八个，多的十来个，这是个日常任务，要成为习惯的。另一个日常任务，是每星期背诵一篇毛泽东诗词。
千万别误会，以上两项都不是我的原创，是我上初中时，张桂华老师对我们的要求。她是我最尊敬的老师之一，也是对我影响最大的老师之一，听说她已退休又被学校返聘，还坚持在教学岗位上，希望她身体健康。
初中大概是我目前为止最重要的一段时光。最近几天，我会不时的想念我的初中老师们，我的班主任张晓光老师，对我如同亲子一样的岳秀文老师……他们现在应该都有五十多岁了。我很幸运，在他们最好的年纪成为他们的学生，汲取了很多，学习了很多。在许多年之后，又将他们传授于我的，带到祖国的另一边，带到需要这些的地方。
不仅是知识，绝不仅仅是知识，更重要的是品质，是如何做一位人民教师。
我一直特别尊敬师生之间的传承，我最热爱的中华文脉便是借由这种传承存活至今，更何况，这种传承直到今日还孕育着国家的脊梁。我只希望我能做一名好老师，我的学生能够有所收获，而此外的东西，是不做他想的。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
七
写到这里，可能实在是过于琐碎了。
我所知有限，太有深度的文章不会写，只能是将我在这里一个月的教学过程和心得，略做整理。
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教学是否合格，存疑，唯一不怀疑自己的就是一份心意，这我自己是知道的。
教育实在是天下最难的事情，若能窥破其中十之一二，想必就足够我做一生的教师了，可这又要在何处学，我到底是迷茫的。
只是希望精诚所至，能够金石为开吧。
我其实还有很多想说的，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只希望看到这封信的人能明白。很多事情太复杂了，很难宣之于口，就只能郁之于怀。说来说去，无非是「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这句话罢了！
我所做的事情也无非还是一句话：
始自情热激荡，从未敢终于世事炎凉。
发表于 2025-1-9 16:57:30
发表于 2025-1-10 09:28:24
